消失的禾秆棚


■刘良新
  近日,我回了一趟老家——信宜市思贺镇桑垌村。小车驶入村口时,已是傍晚,看到村民在田里归拢禾秆,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那时候,晚造的禾秆是个宝。
  山村的冬天漫长,寒意来得早。十月落霜之后,山野草木褪去青绿,牛便到了缺草料的时节。好在有禾秆。倘若没有禾秆供牛越冬,牛会瘦得脊梁塌陷,来年开春,便无力拉犁拖耙。
  为了妥善储存禾秆、方便牛采食,村民想出搭禾秆棚的法子。搭禾秆棚,是秋收之后、入冬之前村里一桩要紧的大事。
  搭棚多选背风、排水顺畅的屋根或者屋基旁。四周立四根脚柱,中间竖一根五六米高的长木作轴心,脚柱顶端用木条扎成棚架,木条间距大约五十公分。
  搭禾秆棚至少要两个人配合:一人在棚上将禾秆打散、铺匀、踩实;另一人在棚下递送禾秆。堆高之后,改用禾叉往上送;再高,就由棚上的人放下绳索,一捆捆把禾秆拉上去。
  搭禾秆棚自有讲究:底层棚架高度约一米五,太矮牛进不去,太高牛又够不着草料。铺禾秆要打散,绕轴心一圈圈铺开、踩紧,不然堆不高、立不稳,风一吹就散落。等到堆至柱顶,人们会在柱梢扎一把禾秆当“伞”,挡住雨水顺着轴心往下渗。踩实的禾秆互相交织,风吹不散;下雨也只浸湿表层,雨水顺着棚沿滑落。待到开春,牛吃剩的禾秆,除表层之外依旧干爽,成色如新。
  生产队时期,禾秆棚就搭在牛栏旁边的空地上。十多座禾秆棚错落排开,远远望去,像一片浓密的树林。
  说起禾秆棚,我还有一桩糗事,是十岁那年发生的。秋收农忙假后的一个周末,生产队正在搭禾秆棚,我们几个小孩跑去凑热闹,抓起禾秆往棚架上抛。玩得兴起,我央求五叔把我拉上棚架帮忙撒禾秆。经不住我再三央求,五叔把我抱了上去。我满心欢喜,学着大人的样子打散禾秆、用力踩实。站在高处抛撒禾秆的模样,惹得棚下小伙伴十分羡慕。
  忙活大半天,禾秆快要堆到柱顶,棚上的人陆续往下撤,只留一人收尾。手里有活的时候,我只顾兴奋;等停下往底下一望,瞬间愣住了:这么高!我双脚发软,一步也挪不动。两个大人抓着绳索滑下去之后,五叔叫我照着样子往下滑。我天生胆小,哪里敢?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抱住轴心柱不肯松手。五叔劝我趴着滑,面朝禾秆,不要朝下看,就不会害怕。
  可一想到身下的高度,我脚底发麻,抱得更紧。五叔试着掰开我的手,我慌得哭出声。最后,妈妈拿来背妹妹的背带,五叔背着我,从这五米多高的禾秆棚慢慢滑下来。自那以后,我再也不敢上禾秆棚,却依旧爱和小伙伴在禾秆棚之间追逐玩耍。
  分田到户之后,家家户户的禾秆棚散落在村头寨尾,高矮大小各不相同。禾秆棚搭好,我们小孩总爱在棚子之间跑来跑去,比谁家的更高、更大。
  禾秆草,是流传里的广东三宝之一,它的用处远不止喂牛。
  奶奶腌头菜、封酸菜坛口,扯一把禾秆绕上几圈,坛口封得严严实实,腌好的菜里,带着淡淡的稻草清香。
  妈妈挑选干净粗壮的禾秆,编成两米长的禾秆毡。天冷的时候,床上铺两排禾秆毡,再铺上席子,整个冬夜都暖融融的。
  卖猪肉的阿荣,用两三根禾秆捆住肉的一端,方便顾客提着,不滑手、不沾腻,带回家下锅,还带着田野清润的气息。
  ……
  如今被褥充足,冬日也不再像从前那般苦寒,禾秆毡早就淡出了生活。铁牛替代耕牛,再也没有人搭禾秆棚来喂牛。当年牛栏、禾秆棚连片的地方,已经修成村里的文化广场。只是每当我路过这里,总会想起儿时在禾秆棚间嬉闹的光景,仿佛还能闻到,穿过禾秆棚的风,捎来熟悉的稻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