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沙的秋


■廖培军
  回到旺沙,才算接住了属于我的秋天。
  这里的秋,是一层一层铺在山窝里的。梯田里的晚稻熟了,稻秆泛着浅黄,穗子垂着,风一吹,细碎的稻叶互相摩擦,沙沙的声响漫过田埂。连片的油茶林最特别,青褐色的茶果坠在枝间,有的果壳已经裂了口,露出里面乌黑的籽。叶子还厚着、绿着,风穿过去,带着一点生涩的木叶气,吸进肺里,清清爽爽。
  母亲腿脚不便,没跟我上山。我一个人顺着田埂往山里去。田埂尽头接上一条碎石坡路,再往里走,才到白马坑。坑里的细水顺着黑石慢慢淌,比夏天瘦了许多,石头露出大半,上面沾着浅浅一层水痕。阳光斜斜落下来,水边碎碎地亮着。我蹲下去洗手,水凉得刺了一下。忽然想起那年秋天父亲送我到村口,也是这么凉的天。我那时急着走,没回头。现在站在这儿,倒也不觉得非要回头补什么。石头上的水痕一闪一闪,我看了好一会儿,起身继续走。
  小时候,我就在这片山里长大。春日扛着柴刀进山拾柴,夏天约伙伴跑到白马坑潭边玩水,赤脚踩在凉滑的青石上。秋收时节,跟着长辈下田割稻,镰刀划过稻秆,有稻谷清香的气息。晒场摊开刚收割的谷子,禾耙(本地话叫“禾挡劣”)推过去,谷粒顺着木齿翻出一道浅沟,金黄的,湿气还没散尽。风柜摇起来,手柄吱呀吱呀,瘪谷从侧面飘出去,落在草垛脚下,积成薄薄一层。我那时候爱站在出谷口,看饱满的谷粒哗哗落进箩筐,觉得那是秋天最好听的声音。傍晚收工,炊烟从泥砖房的屋顶慢慢升起来,混着稻草、茶果、柴火的味道,漫遍整个村落。那时心性像盛夏,爱热闹,喜奔跑,一心想着走出大山,到外面去闯。
  后来真走出去了,站上讲台。粉笔灰落了一年又一年。有时下课回办公室,累得不想说话;有时看见学生伏在桌上写字,又觉得这日子值得。有一年秋天,一个毕业多年的学生来学校给孩子办手续,在走廊碰见我。聊了几句,他说:“老师,你以前上课老说,人得知道自己站在哪儿。”我愣了一下,没接话。他笑笑,说还得去排队,就走了。那天下午我翻旧教案,看到其中一页边上自己写的一行字,字迹已经淡了。我才想起,那话我确实说过,只是后来很多年,自己倒忘了。
  这次回来,我没有急着赶路。从白马坑折回,沿着老路缓步走,山路上的枯叶织得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村民在地堂上晒茶果,圆实的茶果摊得匀匀的,有人蹲在旁边分拣,手指翻动果子,低声闲谈。一个阿婆抬头认出我,眯着眼笑。“回来了?今年茶果结得多。”她说着,手没停,把一颗有虫眼的果子挑到一边,“多也没用,雨水多,出油少。”我蹲下帮她拣了两把,手上沾了茶果的味儿——青涩里透着一点油润的苦香。她又问:“你妈腿还疼不疼?”我说好多了。她点点头。坡上忽然响起一阵嗡嗡声,一架无人机吊着两筐茶果从油茶林里升起来,稳稳往晒场那边去。阿婆抬眼看了一下,说:“现在年轻人用这个,省得挑担子。”说完又低下头去。
  阳光不再燥热,温温地披在肩头。风从油茶林间拂过,一片老叶落在晒垫边上,阿婆没有抬眼。我停了一会儿。
  下山那段碎石路,踩上去窸窣作响。我走得不快,秋天像是从山窝里一路跟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