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老院里的童年


■黎活
  1984年,丽岗镇成立第一所敬老院,急需寻觅一位工作能力出众、责任心强的共产党员出任院长一职。最终,在村里任妇女主任的妈妈被选上。妈妈二话不说,带上年仅5岁的我,直接把家搬到了敬老院。这一搬,就是30多年。
  当时的丽岗敬老院满目萧条,说到底,就是尖岗岭脚荒野上几间瓦房。身为一院之长的妈妈,重任在肩,大事小事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大到敬老院未来十年的规划、房屋建造,小到老人们每一天吃什么、喝什么。每天开不完的会,处理不完的工作,护理不完的老人……妈妈如上足发条的时钟,日夜运转,根本无暇顾及年幼的我。
  5岁,正是最黏妈妈的年纪,恨不得一天24个小时贴在妈妈身上。一个炎热的下午,骄阳似火,树叶蔫蔫地垂着,知了趴在枝头一声接一声地嘶叫,空气里像裹着一层热气,闷得人发慌。我趴在敬老院门口旁的木薯地看蚯蚓钻泥巴,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身边掠过。扭头一看,我惊喜地冲上去:“妈妈!妈妈!”一脸焦急的妈妈正推着那辆破旧的凤凰单车准备出门,见到我一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她腾出左手,摸了摸我的一头短发:“我亚活好乖,敬老院有位老婆婆生病了,我要赶紧请医生来……”妈妈边说边踩着单车脚踏准备上车。我一看不妙,立马蹬着两条小短腿上前紧紧抱着妈妈,嘴里大嚷:“不!不!不!我也要去!”“亚活听话,快快走开,妈妈真没空,婆婆还在等妈妈请医生来看病呢!”妈妈的语气瞬间严厉了几分。“哇!我要妈妈,我就要妈妈……”少不更事的我根本理解不了妈妈,扯着妈妈的裤腿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哭起来。妈妈眼底的焦虑越来越浓。
  突然,敬老院那扇铁门边上挂着的一根半生锈废弃铁链引起她的注意。思虑片刻,妈妈顿时有了主意。只见她迅速掰开我的手,拿起铁链,一头扣在铁门的门环上,另一头绕住我的腰,“咔嗒”一声把铁扣扣好。我一愣,脑子没反应过来,狠心的妈妈已骑上凤凰单车头也不回走远了。又气又急的我放声大哭,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沾湿了小花衫,也浸透了我童年里满心的委屈。不知哭了多久,敬老院的张婆婆和周婆婆匆匆赶来,解开铁扣,解救了小小的我。
  从那以后,如唐僧念的紧箍咒一般,我几乎每天都被妈妈用铁链绑在敬老院那扇铁门上。妈妈依然每天忙,我依旧每天哭闹,但那根半生锈的铁链,永远是我无法跨越的鸿沟。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妈妈还有了“帮凶”,有时是张奶奶,有时是李爷爷或者周婆婆。“帮凶”的主要任务是笑盈盈地看着我被妈妈绑,笑盈盈地看着我挣扎,笑盈盈地看着我大哭,然后待妈妈的凤凰单车骑远了,再笑盈盈地过来解开铁链。我冷眼瞧瞧这些“帮凶”,习惯攥紧小拳头朝妈妈出发的路途追一段,确认妈妈已越过敬老院门口那段高高的上坡路,并到了车水马龙的大公路,看不见身影了,我便不敢再追,悻悻返回。毕竟,对于一个见识不多的农村小孩来说,那段人来人往,时不时有拖拉机、大货车驶过的大公路,令我心底发毛。
  不过,苦尽必甘来,“帮凶”袋里的甜总会让我很快忘记这段痛苦。有时是一颗红枣,有时是一根甘草,有时是一小块饼干!我一边啃着饼干,一边似懂非懂地听着老人们的交谈:“琼玉院长是一个大好人,敬老院是我们这些没儿没女的老人第二个家呀!”
  说着说着,老人们情不自禁哼起了那首歌:“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共产党好,共产党好!共产党是人民的好领导。说得到,做得到,全心全意为了人民立功劳……”一开始是一个人哼,后来慢慢变成两个、三个,再后来变成了大合唱,唱的人越来越多,有老人,也有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