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竹梯
□杨柳风
五月底的一个星期天,我又照例回到老家,在院子里这边走走,那边看看。忽然看见家里那棵高大的老荔枝树的果实变红了,便想去摘几颗来尝尝鲜。但由于树太高,不得不请梯子来帮忙,于是赶忙去旧瓦屋搬竹梯。
旧瓦屋已经用来做鸡舍,我推开那扇斑斑驳驳的木门,那把竹梯呈现眼前:它有八九米长,靠在屋梁上,顶端几乎顶到房顶的瓦片。它全身布满灰尘和蜘蛛网,原本淡黄色的竹子已经变成褐色,竹子有很多地方都裂开了小口子,但仍然很硬朗,像一件尘封已久的兵器,又像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这把竹梯,可是父亲从十五公里外的高州城买的,一边手推着自行车,一边用肩膀抬回家的呢!
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我家居住的还是泥砖瓦屋,冬暖夏凉,但是最怕吹台风、下大暴雨,因为瓦很容易被台风吹飞,造成房子漏水。每当这个时候,家里大大小小的盆子、水桶,甚至瓦缸全都派上用场——用来接雨水。伴随着滴滴答答的滴水声,就像开着一场恼人的音乐会。严重的时候,整间房子都湿漉漉的,甚至被子蚊帐都被淋湿。待雨过天晴,父亲就从村头跑到村尾,好不容易才借到一把梯子,匆匆忙忙的补上瓦,再以最快的速度把梯子还给人家。
我们南方台风特别多,有时一年有六七次。一天夜里睡觉的时候,我听见父亲和母亲商量:“今年台风这么多,老是借人家的梯子也不行啊!不如我们家也买一把,求人不如求己!”母亲有点为难:“一把梯子挺贵的吧,家里的钱够吗……”
一天下午我放学回家,跑进院子时,看见一把崭新的竹梯靠在墙上,它大约有八九米长,全身淡黄色,每个竹节都有烧过的痕迹,非常坚固。我赶紧问母亲:“妈妈,这是我们家的梯子吗?”母亲高兴地说:“是啊!”
“哪里买的?”
“高州城!”
“这么长,怎么抬回来的?”
“你爸爸骑自行车去,回来的时候一边推自行车,一边用肩膀抬回来的呀。”
“全程走路?”
“那还能怎样?”
我惊呆了,从高州城到家足足有15公里路程,不知道父亲歇了多少回,才把梯子抬到家。
从此,每逢吹台风之后,父亲都会从容不迫地抬出这把竹梯子,整理那被台风吹得七零八落的房顶瓦片。从此,来我家借梯子的人也越来越多,父亲都是一口答应,从来没有拒绝过。
1988年,高州吹了一场罕见的特大台风,同时暴雨倾盆。我家瓦房的瓦片几乎全部都被吹飞了。那时,我的父母已经在广州卖了很多年的青菜。最后整理房屋、补盖瓦片的任务就落在我和哥哥身上,那时我读五年级,哥哥读六年级。我们一起抬出那把竹梯,立在屋檐上,我在下面扶梯兼递瓦片,哥哥在屋顶盖瓦片。不知道当时站在八九米高屋顶上的哥哥有没有害怕,现在想起来才觉得那是很危险的。
眨眼间,从前的日子不知不觉地溜走了。现在,每当周末回老家见到精神抖擞的父亲,看到这把饱经风霜的竹梯,想起父亲那不屈不挠的风格,“求人不如求己”的品性,对生活充满热忱的精神,我的内心就充满无穷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