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秋辞(三章)


■黑石
秋枫三叠
  秋意渐浓,北方的风开始染红山峦,南方的霜开始浸透林梢。
  秋枫,是秋天华丽的彩装,寄系着秋的魂魄,流淌着生命的音阶。
  走进香山、栖霞山与本溪的枫林间,我寻找着秋的魅影,聆听着秋风的吟唱。
  在北京香山,遇见浓墨重彩的秋。这里虽以黄栌的烂漫闻名,但山间也藏着倔强的枫树。三角枫的叶片如染血般深红,羽毛枫的叶片如羽翼般飘逸,五角枫的叶片在秋阳下透着金红。香山的枫,是京城秋色的点睛之笔,它们与古刹的飞檐、与山间的红叶交织,在微凉的秋风中,燃烧着最后的炽热,诉说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在南京栖霞山,秋的静谧与深沉,带给人一种独特的体验。这里枫香树成林,古寺的钟声与红叶的飘舞相映成趣。当秋霜悄然降临,枫叶褪去青涩,染上胭脂般的红,浓艳得仿佛要滴落下来。栖霞的枫,是金陵秋色的诗篇,它们在山间层层叠叠,如赤霞栖息,在清冷的秋意中,透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绚烂与从容,诉说着时光流转的静美。
  而穿越辽宁本溪的枫林,震撼于秋的壮阔与奇美。这里被誉为“中国枫叶之都”,枫树漫山遍野,从关门山到汤沟,从大石湖到城门,层林尽染,如烈火燎原。本溪的枫,色彩斑斓,杏红、猩红、绛红交织,叶形各异,心形、掌形、多角形交织,在秋风的吹拂下,如彩绸飞舞,如火焰跃动。本溪的枫,是北国秋色的交响,它们在寒霜中傲然挺立,用最炽烈的红,诉说着生命在逆境中的倔强与辉煌。
  枫叶如丹。经历了秋风的洗礼、寒霜的淬炼,枫叶才焕发出最夺目的光彩。这红,是生命的底色,是岁月沉淀的辉煌。
  一片枫叶,从春的嫩绿,到夏的深绿,再到秋的火红,完成了生命的轮回。它用最后的绚烂,向大地告别,又用飘落的红叶,化作春泥,孕育着来年的希望。
  秋去秋来,枫叶飘零,但那份炽热与绚烂,却永远留在了秋的画卷里,留在了生命的沉思中。
银杏秋光
  一场盛大的燃烧,席卷大地。
  满眼清翠时,谁也不在意那浓绿中的一片、两片金黄。当秋风渐起,卷起千层秋意,漫过山谷原野,将金黄点燃时,大江南北,长城内外,银杏,成为秋天绚丽的风景,将金黄铺染。
  循着秋的足迹,去寻访那些时光深处的银杏。在浙江天目山,我遇见了银杏古老的王。这里的银杏,是远古的遗音,是植物界的“活化石”。传说它有12000岁,这株银杏,被称为“五世同堂”,22株老、壮、青、少、幼共生一根,枝叶繁茂,被誉为“世界银杏之祖”。历经亿万年的地质变迁,它们依然在深山沟谷中倔强地挺立。秋阳下,那些古老的枝干虬曲苍劲,斑驳的树皮上刻满风霜。一树金黄,生命在深秋极致绽放,岁月淬炼出银杏又一季的从容与辉煌。
  在山东莒县定林寺,我触摸到了银杏的禅意。这株四千年的古银杏,参天而立,冠如华盖,曾是春秋诸侯会盟的见证,相传为西周初期周公东征时所栽。如今,古刹钟声与银杏的落叶交织,透着一种空灵与宁静。秋风吹过,金黄的叶片如蝴蝶般飘落,铺满青石台阶,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落叶归根”的禅机。它用四千年的光阴,诠释着“菩提无树”的豁达,将岁月的沧桑化作满地金黄的宁静,让人在秋的静谧中,寻得内心的平和。
  在贵州福泉,我绕着六千年的古银杏,转了一圈又一圈,这株基径达五米有余,树高50米,需十余人方能合抱的银杏,让人震撼。它曾遭雷击,树干焦黑,心空如洞,却依然“老干夜深闻魈语”,在岁月的摧折下迸发着惊人的生命力。深秋时节,它依然擎着满树金黄,累累的银杏果挂满枝头,圆润如金铃,散发着秋实的清香。那粗粝的枝干与娇嫩的金黄形成强烈的对比,诉说着生命在绝境中依然向阳的倔强。
  秋天,是银杏的舞台。它用满树的金黄,涂抹出秋的绚烂;用累累的果实,回馈着大地的恩情。
  银杏,是秋的绝唱,是生命的礼赞。在时光的流转中,它用最绚烂的金黄,书写着不朽的传奇。
秋染乌桕
  秋意浓时,乌桕便红了。
  在原野,在山岗,在溪水边,乌桕用一树的红,点燃秋天。它用叶片的深红、绛紫、墨红……勾勒秋的魂魄,演绎秋的辽阔与壮美。
  杭州的乌桕,是城市街巷里最浓烈的秋色。保俶北路上,两公里长的乌桕长廊,如同一幅被秋阳点燃的油画。深绿、浅黄、橙红、绛紫在枝头交织,一片叶上晕染出三四层渐变,像大自然打翻的调色盘,肆意挥洒着最热烈的秋意。高大的乌桕向天空舒展,光影在斑驳的叶片上跳跃,那是城市与秋色交织的壮美,是岁月留下的浓墨重彩,灼灼如焰,照亮了深秋的微凉。
  徽州的乌桕,则是一首写在时光里的乡愁。宏村的秋,是乌桕用红叶写就的。白墙黛瓦的映衬下,乌桕红得深沉、红得温婉。斑驳的青石板路,微凉的秋雨,乌桕的落叶铺满幽深的巷陌,也落满游子的心间。那满树的红,是岁月沉淀的深情,是故园最温柔的守望,在秋阳的余晖里,诉说着“日暮伯劳飞,风吹乌桕树”的悠悠别情,将一腔乡愁,酿成了秋日里最醇厚的酒。
  乌江岸边的乌桕,则是大地最狂野的表白。我曾在秋天坐着乌蓬船,荡舟于乌江画廊,看江岸乌桕。乌桕,荒野之上,孤傲而立,枝桠如铁骨,红叶如火焰。没有庭院的娇贵,没有城市的喧嚣,它只是静静地守望着江水的奔流,迎着西风,将生命的色彩燃烧到极致。那红,是风霜浸染的漫山红,是岁月酿成的故园红,在凋零之际,依然以最浓稠的华彩,迎接风霜,绽放出生命最绚丽的绝唱。
  秋深乌桕,是秋的魂,是生命的诗。它用最绚烂的色彩,写尽了秋天的亮丽,也写尽了生命的绚丽。它用最热烈的红,点燃游子的乡思,焕醒游子的乡愁。每一树的红,都是游子诉说对故园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