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静中,遇见自己


■文而
  前年初的时候,我搬到了城郊的一个老小区。一日,朋友来做客,环顾四周后问我:“你一个人住,不觉得冷清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笑了笑,给他指了指阳台。
  那里放着一把老旧的藤椅,是前房主留下的。每天清晨,我会泡一杯茶,坐在那把藤椅上发呆。对面没有高楼遮挡,能望见一整片天空。春天有不知名的鸟儿来啄我晾晒的红枣,夏天能听见蝉从这一棵树飞到那一棵树,秋天看侧面那栋楼的爬山虎从绿变红再到枯败,冬天这里更是安静得只剩下壁虎咂嘴的声音。你竖起耳朵去听,什么也听不见——反倒听见了自己。
  这样的时刻,我总觉得内心无比丰盈。
  不知从何时起“独处”,在人们的语境里,似乎成了“孤独”乃至“可怜”的代名词。仿佛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逛街,就是被世界遗忘了。可在我看来,独处并非生活的空缺,而是生活的馈赠。
  记得小时候,我是个极怕独处的人。那时候暑假去乡下外婆家,最怕的就是午睡醒来。大人们都下地干活了,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式挂钟在“嘀嗒”作响。那种安静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让我心慌,于是我总是拼命跑出去找隔壁的旺财玩,哪怕是蹲在树荫下看蚂蚁搬家,也要有人陪着。
  后来年岁渐长,开始读书、工作,身边总是围满了人。大学的宿舍、公司的格子间、周末的朋友聚会,我们像一群害怕掉队的鱼,在人群里寻找着所谓的安全感。我们热衷于参加各种饭局,在酒桌上称兄道弟,在KTV里嘶吼到深夜,可曲终人散之后呢?站在空荡荡的街头,那种被喧嚣浸泡过后的疲惫和空虚,比午睡醒来的安静更让人心慌。
  真正的改变,源于一次偶然的独处。
  那是我工作的第二年,因为一个项目出了差错,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焦虑中。那段时间我害怕面对同事的眼光,害怕听到手机响。一个周末,我推掉了所有的邀约,关掉手机,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我没有睡觉,也没有胡思乱想,而是自然而然地把书架上一本买了很久却从未翻开过的《瓦尔登湖》拿了下来。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窗纱洒在地板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我读着梭罗在瓦尔登湖畔的两年两个月,读着他写的“我愿深深扎入生活,吮尽生活的骨髓”,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那句话:“只有在独处时,你才会遇见真实的自己。”
  从那以后,我开始享受独处。
  独处不是逃避,而是一种回归。就像汪曾祺先生说的,“静思往事,如在目底”。在独处的时刻,你终于有时间把散落在外的感官收回来,安放在自己身上。
  我开始学会观察细节。比如经常帮衬那家早餐铺的老板娘,今天给顾客多舀了一勺辣油,笑得格外灿烂;比如早上的菜市场,那些新鲜的蔬菜还带着泥土的气息,讨价还价声里藏着最真实的烟火气。这些平日里被行色匆匆所忽略的细节,在独处后的静观中,都变成了生活的诗意。
  我也终于有时间去培养那些“无用”的爱好。买来毛笔,在清水练字帖上临摹,水迹干了,字就没了,但这种“白费时间”的快乐,只有自己能懂。或者只是坐在窗前,看云从这头飘到那头,看天色从湛蓝变成橘红再变成深紫。
  古人说:“无事此静坐,一日当两日。”确实,在独处的时光里,时间的密度似乎变大了。在喧嚣中度过的一日,像是被风吹散的薄雾,了无痕迹;而在静默中度过的一日,却像是沉淀下来的雨水,清澈而厚重。
  如今,我依然喜欢独处。但我不再是那个害怕午睡醒来的小孩。相反,我非常珍视每天清晨那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光。它像是一个仪式,让我在投入汹涌的人潮之前,先把灵魂安放稳妥。
  比起被人左右情绪,我更享受与自己和平相处。
  独处,不是与世界决裂,而是换一种方式与世界对话。它让你在离开人群后,依然能听见内心的声音;它让你在遭遇生活的兵荒马乱时,有一个可以随时回去的避风港。
  学会独处的人,从未真正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