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北海
　　我赶到“人间烟火”时，老孟和大斌吹过三瓶了。大斌“咔嚓”起开“勇闯天涯”，往我面前一撴，来晚了，先自罚一瓶。
　　看着白沫从瓶口冒出来，我赶忙推脱，不行不行，开车呢。
　　大斌说，开车咋了？叫个代驾。
　　老孟插了一嘴，小海，这是喜酒，你得喝。
　　我一愣，喜酒？看看徐斌，不是刚喝过你家千金的满月酒？二胎？
　　哪跟哪儿呀？徐斌瞥了我一眼，是子轩。
　　子轩是老孟的儿子，今年高考，算算日子，这两天出成绩。哟，还真是喜酒。二话没说，我吨吨吨炫了一瓶，抹着嘴角问，哪个学校这么幸运，能录到咱大侄？
　　老孟笑着给我递肉串，刚出成绩，今天只是预热，等录取结果出来，正经摆几桌。
　　瞧这架势，考得不错呀。
　　老孟刚要说分，大斌把话掐了，先别说，让他猜。
　　这我哪猜得着？猜低了，小瞧人家孩子；猜高了，那不煞风景吗？斟酌一下，我说6字打头的？
　　大斌说还行，猜到三分之一了。
　　三分之一？就见老孟伸着拇指翘着小指冲我晃了三下，666分！这么高？全国的大学不得尽着他挑？
　　老孟笑着谦虚，没那么夸张，顶尖学校还是够不着，马马虎虎985吧。
　　我冲四周瞅了一圈，大侄儿呢？这个必须庆祝。
　　嗨，别提了。老孟又塞给我一瓶，考试刚结束，就跟同学勇闯天涯去了。我说这几天出分，你不回来查一查？人家爱搭不理，不就是个分吗？你帮我查就行，别耽误我看升旗。
　　老孟拿出手机，给我俩看照片。子轩右手前伸，举着手机自拍，左手后仰，越过人群指向天安门，五星红旗正迎着霞光飘扬。
　　我说既然大侄喜欢北京，就让他考北京的学校呗。
　　大斌哼了一声，我是说那个女孩。
　　女孩？我再看照片，子轩身边果然有个女孩，跟他保持着距离，却嘴角含笑瞅着她。
　　大斌继续发力，你瞧咱家子轩多出息，考试结束，感情就提上日程了。跟某些人似的？年近不惑的单身狗，丢不丢人？我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又转向老孟，子轩一出去就是半个月，还跟女同学一起，能行吗？
　　老孟倒看得开，该嘱咐的，都嘱咐过了。孩子也大了，路得自己走，不能事事老用绳牵着。
　　我说对对对，不哑不聋，不做家翁。老孟哥做得对，不像某些人，当爹才俩月就学着瞎操心，还有十几年的罪要受呢。故意跟他碰了个狠的。
　　正说着，有个女孩走了过来，手里搬着个大塑料箱，叔叔，我是今年的高考生，正在勤工俭学。这是我做的果汁酸奶，15元一瓶，你们需要吗？
　　我们仨都是吹瓶炫酒的货，谁喝酸奶呀？可一听到“高考生”，都放下酒杯，来尝尝。
　　女孩放下箱子，先捋捋勒红的手指，拿出三瓶酸奶，说有草莓、香蕉、芒果三种口味，你们想要哪一种？
　　她穿着牛仔短裤，放箱子拿酸奶都弓着腰，那白瓷筷子一样的细腿就格外显长。我抓紧避开眼，拎起一瓶酸奶——显然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玻璃瓶上凝着水珠，透着清爽。我轻轻一晃，乳白色的酸奶开始游动，大颗粒的草莓上下浮沉，鲜红欲滴，口水都快惹出来了。
　　我笑着逗她，超市里凡是切成果肉丁的，肯定不新鲜。你这草莓，不会也这样吧？
　　她没有生气，笑笑，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抖音视频。是个第一视角的快剪，配着她的解说：现在是早上9点，先去买新鲜水果。草莓3斤，27元；香蕉4斤，12元；贵妃芒10个，32元。然后是洗、切、倒入酸奶搅拌，最后装瓶。看来是她自己开的号，粉丝还不少，屏幕上弹幕飞起：
　　想喝！
　　祝旗开得胜！
　　小姐姐自食其力，必须支持！
　　手白，嗓音甜，酸奶美味，想看真人出镜！
　　我不由赞叹，现在的年轻人真了不起。不服老不行喽。说着掏出手机，准备扫码付款。
　　大斌还跟我拧着劲儿，三瓶哪够？来六瓶。
　　我说你买这么多，还喝酒不？
　　他说喝一瓶，倒一瓶，我乐意，又不花你的钱。跟我抢着扫码。
　　女孩却收了一下二维码，谢谢叔叔们支持。酸奶虽然不贵，却是我精心调制的，又洗又切，又是搅拌，付出了心血。如果倒掉的话，我还是不卖了。
　　大斌闹了个大红脸，我回去放冷藏，明天喝。
　　女孩说，明天就不新鲜了。如果叔叔想喝，我明天还来。
　　我说就今天。抢先拧开喝了一口，一股清爽顺流而下，驱散了烤串的孜然辣椒味。
　　大斌抢着付了钱，犹豫一下，说了句姑娘，以后出来裤子穿长点，不安全。
　　女孩一愣，说声谢谢，还鞠了一躬，走了。
　　老孟拍拍我的手，他这当爹的人，心态不一样了。倒是你，还不抓紧？上个月介绍的女孩咋样？
　　我说不合适。
　　不合适你说话呀，我们那儿又来了一批实习的研究生，我再给你介绍。
　　我红着脸说不用，谈着呢。
　　谈着？大斌急了，谈着你不早说？害得哥几个天天替你操心。叫来见见，我跟弟妹好好说道说道。
　　我拨了个电话，婧婧，忙完了吗？我跟几个朋友吃烧烤呢。忙完过来吃点呗？都想见见你。有啥不好意思的？铁哥们儿。来吧来吧，我这喝了酒，没法开车。和平路、盛世大街东南角的“人间烟火”，人很多，贼热闹，你过来就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