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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文学之路
■蓝天雁
人在年少时,总有一些机缘,不经意间便成了一生的伏笔。我幼时居于粤西乡间,屋前有杨桃、黄皮果树,屋后有竹,日子过得清贫而缓慢。堂叔雅海是乡村教师,属于村里少有的读书人。他常从镇上扛回一摞摞书,有梁羽生、金庸的武侠,也有柳青的《创业史》、叶圣陶的《稻草人》等作品,另有一些泛黄的手抄风水地理册子。那些书堆在堂屋的竹椅上,我便蹲在一旁,一本接一本地读。堂叔见我喜爱,也不多言,只是偶尔抬头,冲我笑笑,那笑容里有种“孺子可教”的默许。
小学高年级那年月,我跟着他读完了《萍踪侠影》《七剑下天山》《白发魔女传》,也啃完了金庸的《书剑恩仇录》《射雕英雄传》《天龙八部》《雪山飞狐》《倚天屠龙记》《笑傲江湖》等。江湖儿女的快意恩仇,侠之大者的家国情怀,在那些蝉鸣躁动的午后,一一渗入我年少的心底。此外,《创业史》的厚重、《稻草人》的悲悯,乃至街边书报摊上随手翻到的《故事会》《江门文艺》《湛江文艺》《南天竹》等刊物,也都成了我识字之外最初的文学养分。那时并不知道这些杂食般的阅读会指向何处,只觉得文字里有另一个世界,比眼前的田野更辽阔,比头顶的天空更高远。
到了初中,镇上中学恰逢朦胧诗与新诗勃兴的年代。余光中、舒婷、北岛、汪国真等风靡全国,成为我们的偶像。彼时,我校高中部出了一位有点名气的诗人,更激起了我的写诗热情。
我也开始学着在练习本上写下分行文字,也曾壮着胆子投稿,结果百分之九十九的石沉大海,偶尔收到一纸退稿信,竟也宝贝似的夹在书里,反复揣摩那寥寥几句评语。除了写诗,我还仿着《故事会》的路数编些小故事、小笑话,手写在方格稿纸上,贴上八分钱的邮票寄出去,然后便是漫长的、没有回音的等待。但那等待里,有一种秘而不宣的希冀。
我与几位同样发烧的文学友人和美术爱好者,竟张罗着办起了校园文学社,取名“蓝雨”,出版油印小报。我们寻得校团委支持,夜里骑车去市区,敲开粤西诗人、书法家徐文实先生的家门,求他题写刊名。徐先生能诗能书,亦擅词曲,是我们心中神祇般的人物。他提笔挥毫,墨迹未干,我们便捧着那宣纸,如捧着一团火,兴冲冲赶回学校。自此,校园里设了信箱,众人分头写稿、组稿、排版,吴游同学负责美术设计与插图,半月后,那份散发着油墨清香的《蓝雨》便出现在各班级的课桌上。具体办了几期,如今已记不真切,但那铁笔刻蜡纸的沙沙声,至今还在耳畔。
初中毕业那年,我头一回在《茂名日报》上见到了自己的名字变成铅字——虽只是一则新闻简讯,不过百来字,却足以让一个乡下少年在黄昏的田埂上兴奋得来回踱步。铅字仿佛有重量,印在纸上,便不再是飘忽的念头,而成了可以触摸的存在。
高中之后,文学梦愈发清晰。课余时间,我几乎都泡在图书馆里,一壁读书,一壁寻着报刊上的地址继续投稿。功夫不负有心人,高中期间,我先后在《作品》《粤港信息日报》《茂名日报》上发表了诗歌。二哥订阅的上海《生活周刊》,我也一期不落地读,读罢便试着投稿,竟也先后在上面发表了两篇小说故事,那一阵的欢喜,不亚于考试得了高分。
后来我入读厦门大学期间,因地域及校友原因,我与余光中、舒婷有了一面之缘,余光中还为我题字留念。再后来,在我暨南大学读研期间,与师兄汪国真也有所交流,他回母校开讲座、给我签名、合影留念。
写得最多的,终究还是诗歌。后来虽也发表过数百篇散文、若干人物通讯、报告文学、小小说与歌词,但诗歌的数量始终居于首位。从大学到参加工作,我在两三百家报刊上陆续发表过作品,文字渐渐从边缘走到了生活的中央。2001年,我加入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拿到我的第一个国家级会员证;次年,又加入中国散文诗学会,算是给这份热爱寻了一个正式的注脚。
2004年,诗刊社为我编辑出版了诗集《青春的帆影》。诗集问世后,我便在2005年前后申请加入中国诗歌学会,获批后从邮局汇去了会费。然而左等右等,会员证却迟迟未至。后来我下乡扶贫一年有余,再电话查询时,对方说不清楚,此事便不了了之。
此后,我相继还出版过几部作品集。2006年加入广东省作家协会,2010年加入中国散文学会。2025年底,我又一本新书出版,再次向中国作家协会递交申请,最终获得通过,成为广东省52个中国作协新会员之一。而那个未曾到手的诗歌学会会员证,却始终像一桩未了的心事,偶尔浮上心头。
2026年上半年的某一天,我忽然又起了念头,再次向中国诗歌学会提交了申请。友人劝我,既已是中国作协会员,何必多此一举。我也知道,这证书于名于利皆无甚补益,但心里总觉着,自己从诗歌起步,一路走到今天,总该给这最初的起点一个交代。申请很快获批,我汇去五年会费三百元,次月,会员证快递寄到。拆开快递信封时,那份等待了二十年的薄薄一纸,落在掌心,竟有些沉甸甸的。
至此,我手握五个国家级会员证,给自己的文学之路算是有了一个相对完美的注脚。
这么多年来,我还写了数十万字小说,书稿已经初步整理完成,出版指日可待,至于能不能加入中国小说学会,还有待努力。
我这一生,注定是个凡人。写作写诗,不过是一己之好。新程重启,文字依然在笔下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