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缸里藏的那筒月饼


■梁雄伟
  每到中秋时节,空气中总会飘来一阵阵烘焙后的饼香,那藏在味蕾后的馋意,引得满口生津。这是一年一度独有的香气,属于秋天的团圆之香。
  从记事起,每到农历八月,妈妈总会挑当月的第一个圩日去赶集,把庆中秋的月饼买回来。生怕我们几个兄弟姐妹早早发现偷吃掉,到了八月十五就没月饼用来拜月,到家后,她会悄悄把一筒用油纸包裹的月饼,藏进装着半缸米的缸底。有天下午,妈妈要做晚饭,便去米缸量米,我跟在她身后,米缸盖子刚打开,一缕香气从缸里飘了出来,看妈妈的神情我就知道缸里藏着月饼了,而在外面贪玩的年幼弟妹全然不知妈妈的秘密。等妈妈走开后,我偷偷掀开缸盖,把手伸进米里摸索,摸到缸底时碰到了那筒硬硬的东西。怕被妈妈发现,我摸完饼就赶紧缩回手,依依不舍地把手凑到鼻子边闻,就连吃完晚饭都舍不得洗手。
  偷摸月饼的日子,总像做贼一样,每天都趁大人不在家时去摸一摸那筒月饼,每次手指碰到饼身就想拿出来咬一口,可又怕爸妈发现——要是真把饼吃了,爸爸的竹条当晚肯定就要“家法伺候”,妈妈的数落也会跟着来。等着吃月饼的日子,是一年里最让人煎熬的,那种想吃又不到的滋味,比爸爸叫我去踩进齐膝深淤泥的水田插秧还难受。
  月饼在米缸里静静躺着,米堆维持着干爽的空间和适宜的恒温,在这样的环境里,饼香慢慢往外透,包裹月饼的油纸一天天变深,等到饼皮完全回软,油纸就会整个被油浸透,整筒包装都变成半透明的样子。当手指再次摸到泛出油的油纸时,天上的月亮也刚好走到中秋时分。
  中秋那天早上,我早早就醒了。妈妈看见我起来,便问我怎么醒得这么早,我不敢搭话,只好低下头默默点头。妈妈吃完早餐就赶圩买东西去了,下午从圩上拎回一个柚子,说留着晚上拜月用。看着那青里透黄的柚子,我总忍不住想伸手掰开。
  晚饭过后,我和姐姐从屋里搬出一个竹筐和一个竹筛放到院子中央,把竹筛架在竹筐上,摆上妈妈买回来的柚子。妈妈看见我们姐弟俩在摆弄供品,说要进屋里拿点东西,其实妈妈的小秘密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怕挨打挨骂,才不敢说破。一会儿,妈妈就从米缸里掏出她藏了好久的那筒月饼。我立马从妈妈手里抢过来,撕开裹着的油纸,四只金黄圆润的月饼一下子亮了我的眼,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摆到竹筛的正中央。这时东方的地平线上,刚刚冒出一个竹筛那么大的亮堂堂的圆球,吴刚和嫦娥像是要出来了。
  顺着东升的月光,我们跟着爸妈和姐姐举起手对着月亮行礼,叩拜三轮之后,一家六口围着竹筐坐着赏月聊天。我眼睛不停瞟月饼,妈妈说过,要等拜月仪式结束才能开月饼吃。
  等待的时光最难熬,我总忍不住伸手去摸竹筛上敬月的四只月饼,每摸一次,妈妈就瞪我一眼,我心里只盼着时间过得快一些。
  开吃的那一刻最是激动人心,我第一个抓起月饼就咬,甜肉和芝麻的香气一下子灌满了整个嘴巴,那段等着吃月饼的煎熬日子,此刻才终于落了地。没一会儿,属于我的那只月饼就全吃完了,竹筛上还剩爸妈的两只没动,正当我再次伸手去拿时,被妈妈一把逮住了手腕。我正想挣脱,妈妈就开口训我:“你已经吃完自己那份了,份额早就超了,剩下的是爸妈和弟妹的,你不能再动。”想再吃一块的念头,最终被妈妈的话拦了下来。这时姐姐已经把柚子掰开,我接过姐姐递来的柚子,没敢自己先吃,转手就递给了妈妈。妈妈摸了摸我的头说,你先拿给弟弟妹妹吃吧,当大哥的要懂得疼惜弟妹。
  月饼吃完的时候,皎洁的月亮已经爬到了半空,在阵阵秋凉里,我带着满嘴的馋意,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如今自己成了父亲,每到中秋给孩子们切月饼时,手指总会不自觉地先数一数拜月的人数。
  多年以后,每到中秋月圆饼香时,都会情不自禁地遥想起当年妈妈米缸藏月饼,柚子分给弟妹的团圆故事,慢慢明白了妈妈藏在米缸里的不只是一筒月饼,还有一套关于等待与分享的规矩。
  而今月饼四季可得,却再尝不到米缸里那缕等待回软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