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小颖
　　化州人过中秋，夜饭撤了碗筷，圆桌擦净，先摆一碟拖罗饼。
　　饼皮芝麻铺得密密实实，烘出来金黄圆润，像八月十五的月亮。家里长辈掰开第一
　　块，递给晚辈，嘴里念叨：“过节不吃拖罗饼，尝尽百味也枉然。”孩子们接过饼，酥皮簌簌往下掉，落了一掌心的碎芝麻。追溯起来，化州人管这种饼叫“拖罗饼”，名字跟铜锣有关。据地方志记载，唐代贞观年间，城里有个后生叫罗兴，每天做了饼挑着担子沿街卖，一手扶扁担一手敲铜锣，吆喝一声敲一下，吆喝声拖得长，锣声也拖得长。街坊们听着声儿就知道他来了，慢慢就把他做的饼叫作“拖罗（锣）饼”。这一叫，就是一千三百多年。
　　拖罗饼从街头小食变成中秋礼俗，跟一桩文坛掌故有关。宋绍圣四年（1097年），苏轼贬谪海南，途经化州探望弟弟苏辙。苏辙时任化州别驾，兄弟二人中秋团聚，苏辙吩咐家厨特
　　制拖罗饼。苏轼尝了连声说好，据传还留下“月映罗江水，饼传兄弟情”的诗句，说这饼形如满月、声如锣响，就叫“拖罗饼”。打那以后，化州人中秋做拖罗饼的习俗就定了下来。明末岭南才子、化州人陈鉴也有诗：“情深饼相望，锣响人团圆。”从苏轼到陈鉴，几百年的诗句串起来，这饼的分量就不同了。
　　拖罗饼的形制与广式月饼大不相同。馅料以海南椰丝为主，配以核桃仁、花生仁、杏仁、瓜子仁、芝麻仁等五仁，饼皮经独特配方揉搓，沾满芝麻再烘烤。咬下去，皮脆馅香，甜而不腻，椰香在舌尖化开。2012年，“化州拖罗饼制作技艺”入选广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4年，陈衍广被认定为该技艺的省级代表性传承人。这座粤西小城的饼香，从此有了制度化的凭证。
　　但这枚饼的故事，远比非遗名录上那几行字复杂。
　　去年秋天，我在化州走访了几家饼企。丽登饼业的厂房里，陈衍广带我走进他自建的月饼博物馆，敲响馆中那面仿古铜锣。他说起拖罗饼的历史，眉眼间有掩不住的自豪。“小时候放学回家，远远闻到家里飘出的饼香，长辈会掰一块刚出炉的给我。那个味道，是幸福的、温暖的。”他19岁正式跟着父亲学做饼，光炒椰丝这一样，就练了差不多五年才算真正上手。那时用柴火，火候不好把握，他说“手上功夫要过关，耐心和悟性也缺不了”。1996年，他办了丽登饼业。现在丽登是茂名市月饼行业协会的会长单位。2024年，丽登入了第一批“广东老字号”名单。
　　橘洲饼业建起了月饼博物馆，金漆雕饰、历史实物陈列，把化州月饼的千年脉络码得齐齐整整。拖罗饼拿过“中国金牌旅游小吃”的称号，传承人陈英舟也是市级非遗项目传承人。
　　海龙阁饼业不光是做饼。董事长戴国荣有个执念：用本地盛产的荔枝木烘烤馅料，果木燃烧的香气渗入食材，赋予月饼独一份的粤西风味。海龙阁的叉烧月饼，猪肉来自自家养殖场，从猪苗到成品全程自管。这家企业已在新四板挂牌。戴国荣还担任茂名市食品行业协会常务副会长。
　　扎根本土多年的金满楼月饼，在茂名、湛江一带有着扎实的食客基础。2025年化州“村BA”赛事期间，金满楼与海龙阁、丽登、橘洲等十大本土品牌一道亮相月饼集市，现场展销地道的化州月饼。规模不及前几家，但有自己的活法。
　　金池月饼在本地同样做得不错。橘洲饼业是化州市月饼产业协会执行会长单位，金池是会长单位。
　　数据能说明一些东西。化州50余家月饼生产企业，年产值超6亿元，养活从业人员逾4万人。放到茂名全市看，252家企业、超40亿元产值、超15万人从业。丽登和海龙阁分别担任市级行业协会的会长和常务副会长。
　　当一种地方风物被纳入非遗体系，它便获得了一套制度化的话语资源和传承保障，但也面临新的挑战——如何在产业化的浪潮中不丢失手作的温度？如何让年轻一代既认得机器压出的月饼，也记得砖瓦窑烘出的老味道？
　　梅元居饼业给出了一个答案。第四代传承人庞博元告诉我，太爷爷庞传来生于1872年。庞家本是烧制砖瓦为生，每年中秋用砖瓦窑烘一批月饼送给窑工和乡邻，因火候独特、带烟熏风味，渐渐有了口碑。庞传来卖掉砖瓦窑，进城开设月饼作坊，邀请学宫先生起名，先生感念庞家常做善事，用四君子之首的“梅”为作坊起名“梅元居”。四代人的接力，从窑火到窑炉，从担子挑卖到品牌化运营，一条脉络清晰可见。如今，梅元居已发展为拥有2万平方米现代化生产基地的企业，荣获“广东老字号”称号。做饼的手艺变了，器具变了，但“真材实料做好饼”的家训没变——庞博元至今坚持选用放养一年半以上的土猪做叉烧，糖浆静置九十天，饼皮“三揉三醒”。
　　化州月饼不光是中秋才有人惦记。茂名市提出要做“零食化、点心化、品牌化、绿色化”，企业也跟着试新口味——低糖金桔、牛油果流心、贵妃荔枝，想把月饼从八月十五卖到平常日子。古法的饼皮馅料还在做，新口味的也在试，两不耽误。
　　中秋夜，化州人家切开拖罗饼的时候，酥皮照例簌簌落下。碎屑里有唐代的铜锣声，有苏轼的诗句，有砖瓦窑的烟火，也有流水线上的温度。一千三百多年过去，它让一座城的人在同一个夜晚、对着同一轮月、做同一件事——这大约就是一枚饼与一座城的契约，朴素，却也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