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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包
■钟平
此生最深的憾事,是没能赶在母亲弥留之际见她最后一面。
那日爱人的电话来得慌张,说母亲病情骤然恶化。我当即抢下最早一班火车票奔赴故乡高州泗水,一路心急如焚,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踏入病房时,母亲已安静地阖上双眼,床头静静地搁着她常年收纳红包的那只塑料袋。
爱人红着眼眶告诉我,母亲临走前,口中一遍遍唤着我的乳名,却反复叮嘱旁人:“阿平在武汉打拼不容易,别催他回来。”我踉跄跪倒在病床边,握住她早已冰凉的手——正是数月前,颤抖着将红包塞进我掌心的那双手。那一刻我才明白,人间许多遗憾尚有弥补之机,唯有生死相隔,再无回头路。这份悔恨如铁钉入骨,每一次回想,心口都翻涌着化不开的沉痛。
母亲姓林名月娟,出生于高州泗水镇一个贫苦农民家庭,文化不高,一生极重吉兆。剪发要择良辰,服药要算时辰,连生火拾柴都有一套自己的讲究。每逢我们离家远行,她必提前备好红包,里面装着138元、168元这类讨彩头的数目。我们赶车心急,嫌她清点零钱太慢,她便唤来父亲帮忙。二老布满厚茧的手,细细捋平每一张起皱的纸币,小心翼翼封入红纸,再郑重递到我们手中。那些带着衣柜淡淡樟脑香气、留存母亲指尖温度的钱币,从此烙印在血脉里,成为我永远珍藏的温情。
母亲右腿的风湿早已变形,是生下我后日日背着我下河洗衣落下的病根。纵使腿脚疼痛、步履蹒跚,她仍慢慢挪着步子,挎竹篮打理菜园,拄木棍喂养鸡鸭。后来我携妻儿漂泊在外,她总托人捎来自家养的土鸡蛋、土鸡,一通长途电话反复追问:吃完了吗?不够我再寄。一箱箱沉甸甸的土货,哪里是寻常吃食,分明是一颗跨越千山万水、始终放不下游子的慈母之心。
去年十一月母亲病重住进了高州市人民医院,神志时常昏沉。我赶回去陪护,无论她多迷糊,总能一眼认出我,轻声唤“阿平”,一如儿时千百次的模样。那日我告知要先返程,叮嘱她安心养病,她费力抬手,从床头柜摸出一只红包,颤巍巍递到我手心,只吐出两个字:“顺利。”那只终日输液、肿胀发黑的手止不住颤抖。我攥着薄薄一方红纸,鼻尖瞬间酸涩。回家拆开,里面仅有一张百元纸币。后来妹妹说,这是亲友探望时送母亲的利是,那时她身子衰弱,再也凑不齐从前138元的零碎零钱。从前能耐心抚平每一张小票的手,如今连握紧一张钞票都分外吃力。可哪怕意识混沌,她心底最牵挂的,依旧是即将远行的儿子。
从小到大,我早已习惯母亲绵绵不绝的叮嘱。早年我在武汉求学,后来辗转各地熬过艰难的创业岁月,电话那头永远是她的温柔碎语:孤身在外,记得添衣,照顾好自己。每次回乡,我静坐她身旁,听她一遍遍嘱托:过日子要勤俭,好好教养孩子,多往家里报平安。直至她彻底离开,我才恍然醒悟——人如天上纸鸢,飞得再高再远,牵引自己的那根长线,永远是母亲藏不住的牵挂。父母是人生路上最长久的同行者,有他们在,归途永远温热安稳;一旦失去,往后长路,只剩孤身独行。
如今再踏故土,门前再也没有倚门远眺的身影。从前读贺铸“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只觉文字悲凉;待到亲身经历生死别离,才读懂字句里蚀骨的伤痛。无数个归乡的长夜,我独守空旷老屋,望着母亲生前日日使用的桌椅器物,悲戚不由自主漫上心头。村中风物一如往昔,四下寂静,唯有虫鸣依旧,勾起尘封的儿时旧事:母亲挑着沉甸甸的担子走在前头,频频回头叮嘱我慢行。
母亲她年轻时亲手栽下的那片龙眼林,如今已亭亭如盖。每到盛夏,沉甸甸的果实压弯枝头,村里人都说这林子结的果最甜。可少有人知道,当年她拖着变形疼痛的右腿,一担一担挑水浇苗,一棵一棵弯腰培土,为的是让远行的儿女归来时,能尝到一口家乡的甜。如今果熟满枝,却再无人倚在树下,笑着喊我“阿平,快来尝鲜”。清风拂过门前老树,落叶簌簌,每一声都像她往日温柔的叮咛。
母亲历年赠我的所有红包,我都细心收好,妥帖藏在箱底。一叠叠静默的红纸,封存着世间最纯粹无私的偏爱。年少离家时,总嫌她清点零钱烦琐;而今细细端详,每一张纸币、每一寸红纸,都是千金难换的温柔。世间千般吉祥祝祷,万种美好期许,都抵不过母亲一句朴素至极的“顺利”。她留给我的从来不止微薄钱财,而是支撑半生漂泊、取之不竭的温暖与底气。往后前路纵使孤身跋涉,红包里留存的绵长暖意,也会岁岁年年伴我前行。
母亲,待到每年清明细雨之时,我必赴您坟前添一抔新土,倾诉满心思念。倘若真有来生,我仍愿做您膝下孩儿,好好伴您朝夕,偿还今生所有来不及的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