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福
　　龙抬头节刚过，年过古稀的老父亲就细细翻看日历，在清明节的那页做上了标号，屈着粗糙的手指头计算天数。
　　家乡清明节一向有用煮熟的鹅来祭拜祖先的习俗。离清明节还有十天，父亲就到集市上买回一只六七斤重的大灰鹅，圈养在院子里的一角。每日，他都精心给鹅喂食白米饭和菜叶。大灰鹅时不时地曲项向天歌，发出“嘎——嘎——嘎”的洪亮叫声，仿佛在诉说“快放我走，清明节就要到来了”。
　　我们被吵得不耐烦，有时会埋怨父亲：“清明节还远着，这么早就买鹅回来，吵人呢！”父亲不恼怒，微微一笑，解释道：“清明节前，鹅吃了太多嫩绿的春草，肉里都带着草味，给它戒草十天，喂食米饭和菜叶，肉质会更鲜美，用来祭祖才有诚意。”大鹅的叫声，让我们家提前进入了清明节的准备状态。
　　到了墟日，父亲陆续买回了清明节祭祖的用品，按照家族祖先坟茔数量分好，一一装进红色的塑料袋，放在杂物房里保存好。做这些事时，他先洗干净双手，神情庄重，还不忘念叨着：“一年一度的清明节，祭祖要诚心诚意，没有他们开基创业，就没有我们。”
　　清明节前一天，父亲早早到集市上，买回了黄酒、馒头、糕点和各种祭祖食材，藏在冰箱里。
　　清明节，父亲大清早就起来，宰杀大灰鹅，蹲在院子里拔毛，清理干净后，放入大铁锅里，用柴火灶慢慢煮熟，再把整只熟鹅盛在大盘子里。他忙着炒熟各种菜，盛在盘子里，接着用瓷碗分装，装一碗熟方肉、一碗鱿鱼、一碗粉丝、一碗煎得两面金黄的豆腐、一碗山芋、一碗青菜，继而切下韭菜的茎部，在每碗菜上面插上几根，再盛了三大瓷碗的米饭。终于忙完了，父亲沧桑的额头渗出了点点晶莹的汗水。他说每一碗菜，都有丰富的寓意，韭菜茎祈盼家族繁衍，生生不息，豆腐寄寓祖先庇护子孙后代，糕点寓意步步高升。
　　九点整，我们一家子手提肩挑着祭品到达祖先的坟茔。待族人都到齐后，父亲就组织并带头给坟头拔草、清理杂物、添土，指挥族人摆上祭品。趁着空闲，父亲给后辈口述祖先的往事，教小辈们分清世系辈分，叮嘱他们不忘本，努力奋发有为。每年，他都颇感自豪地讲起高祖父的事迹。父亲说，家族祖辈务农，高祖父却考取了秀才，教了一辈子私塾，他是我们家族书种之肇始。一辈子种田的父亲勉励后辈守护读书的种子，努力攀登书山高峰。年复年，我们家族读大学的人逐渐多起来，父亲更加追念高祖父荣光。
　　过完了清明节，父亲一脸疲惫，但他颇有成就感地慨叹：“终于完成了一件重大的事情。”父亲的清明节仪式，把感恩怀德、追远慎终的传统烙进我的生命印记中，把祖先的精神一点点融入我的血液里，让我在人世间行走更加有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