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忆父亲


念你如花开 黄诒高摄

□廖培军
  快到清明了,风带着凉意拂过。屈指一算,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年。
  父亲是个普普通通的公务员,一辈子老实、本分,寡言少语,更不会算计别人。早些年他从事计生工作,那是人人皆知的苦差事,最易得罪人,也常被人误解。可父亲从不与人争执,受了委屈全都自己咽下,半句话也不带到家里。他常说,干公家的事,要对得起良心,再难也不能丢了做人的底线。
  我第一次出远门,是去上大学。那天天还未亮,父亲便陪着我,从乡下赶往县城搭乘长途车。那时家里日子紧巴,为了省下几块车票钱,父亲特意买了站票,而把唯一的座位让给了我。
  乡间的班车沿着水库蜿蜒前行,尘土在车后扬起。我坐在座位上,父亲扶着椅背站在过道里,另一只手始终护着我,生怕拥挤的人群碰到我。几十里山路,他就这么直直站了一路,腿都站得发僵。我看不过去,悄悄起身想与他换过来,父亲却轻轻把我按回座位,低声说:“爸身子骨硬,站惯了不觉得累,你第一次出远门,好好坐着。”
  到了县城车站,父亲又忙着帮我转乘去往省城的班车。临下车前,他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却被摸得边角发软的钱,硬塞进我手里。我握着那带着父亲体温的钱,望着他满是老茧的手,还有被晨雾与汗水浸湿的衬衫,心里酸涩得说不出话。
  车子快要发动时,父亲凑到车窗边,叮嘱道:“到了学校记得打电话,别舍不得吃饭,照顾好自己!”我扒开车窗望去,父亲站在熙攘的人群里,背微微驼着,一直朝我挥手。我分明看见,他的手在轻轻颤抖,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一句话说完,眼圈已然红了。直到班车拐过弯道,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我才忍不住湿了眼眶。
  父亲忙忙碌碌、辛苦一辈子,好不容易熬到退休,我们都盼着他能卸下重担,在家好好歇息,享几天清福。可谁曾想到,父亲刚退休不久,便匆匆离开了我们,连一天安稳舒心的日子都未曾好好享受。
  父亲一生清清白白。他没留下多少钱财,也没有宽敞的房屋、像样的家产,物质上的东西,他一样也没为我们积攒。可他留给我们的——正直、善良、踏实、隐忍,一辈子不贪不占,做事问心无愧,比任何财物都贵重。这些刻进骨子里的品行,是我们做人的底气,也是这辈子最踏实的依靠。
  小时候年少不懂事,总觉得父亲太过沉默,受了气也不懂得争辩,不明白他的辛苦与不易。如今自己走过岁月,历经生活的酸甜苦辣,才渐渐懂得,父亲当年承受的所有委屈、扛起的全部压力,都藏在他不爱言语的模样里。他不是不难过,也不是不累,只是不想让家人跟着担忧,不愿丢掉一辈子坚守的本分。
  光阴匆匆而过,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可每次想起父亲,心里依旧止不住发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便是没能好好孝敬父亲,他没等到我们尽孝,没看到我们更安稳的生活,便这样早早地走了。
  十年了,对父亲的思念,从未间断。他虽没给我们留下什么家财,却在我们心里留下了一生受用不尽的人品与光亮。我们会好好做人,绝不辜负他一辈子的辛劳,守住他教给我们的清白与善良。
  清明将至,我想到父亲坟前,轻轻擦去墓碑上的尘土,摆上他爱吃的几样小菜,安安静静坐一会儿,跟他说说家里的日常。不说太多悲伤的话,只愿父亲在另一个世界,没有操劳,没有委屈,没有烦恼,好好安享清闲。
  春风年年吹,思念岁岁长。我们会一直把父亲放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念着他,想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