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爱,即是天堂
□叶毅
母亲去世那年,多多还懵懂无知。他若问起,我们就说阿婆回老家了,要很久才回城。
直到一年后的一个晚上,多多妈妈轻声问:“多多,你知道阿婆去哪儿了吗?”
“不是去天堂了吗?”多多笃定的脸像没上釉的白瓷碗,沉静而纯净。
“天堂?”
我的心猛然一惊,仿佛被巨石炸开。天堂?那样一个地方,迎纳的不是贤德显赫之人吗?怎会轮到我母亲——一个脾气急躁、一身土气的乡村穷老太?
若有天堂,我怀疑她是去不了的,更不敢像多多那么笃信。
母亲实在太过普通,甚至有很多的“不完美”。她是家里的“火炉皇帝”,一言不合就怼人,爽利的空气常因此便板结成块。可出了家门,她立刻和颜悦色。她从不曾占人一寸土地的便宜——除草修田埂时,她从不会铲阔自家的田埂,再把铲下来的草泥往邻家那边堆;也不曾顺手牵羊摘人家一瓜一枣。
这样一个平凡妇女,能上天堂?
天旱时,她却因白天抢不到水而指天骂地发牢骚,骂完了,却还是认命地,在半夜打着手电去守水路。灌溉有灌溉的规矩,从上田到下田,轮到她时,天常常已泛起鱼肚白。
一个敢骂天的农妇,也能上天堂?如果能,或许是因为她从不曾在上田没灌满时,偷偷把水拦进自家田里——即便没行什么大善,却在没人处依然秉持守善之心,没有作恶。
大嫂刚嫁过来时,母亲欢喜得像家里招进了一个俏喜鹊。可日子久了,婆媳之间也像老屋天井的砖缝,总会长出几根杂草。为了一口菜的咸淡、一块肉的软硬、喂猪的早晚,她们也常拌嘴。
这样的婆婆,能上天堂?也许能。因为吵归吵,她却从不会像隔壁六伯奶那样因与儿媳争吵赌气喝农药,逼得儿媳妇也要喝农药明志。她会在发怨气的同时一如既往地操持家务,照看儿孙。那个冬天,她一时疏忽,让阿二坐在灶门前取暖,自己挑着潲水去喂猪,灶膛漏出的柴火灼伤了还没学爬的阿二的脚掌。从那以后,她愧疚得不敢直视儿媳。当没人在旁时,便自怨自艾:“阿二的脚掌破了相,将来可怎娶得了老婆?”
这些深植骨子里的善良和担当,能垫起她去天堂的路吗?
那么六伯奶和她的媳妇呢?她们去得了吗?
能的,都应该能去。
如果天地有仁,便会看见,她们都和母亲一样,一边与穷苦的生活摩擦着,一边起早贪黑,育秧插苗、挑粪薅草、割稻打谷……在这土地上年复一年地爱着、活着、累着、老去。
在多多心里,阿婆是世上最慈祥的人。虽然在洗完澡之后,他不喜欢阿婆砂纸般的手拿着毛巾擦拭他的皮肤,宁愿光着沾雨荷叶般的小身板在沙发上跳着躲着;但是他还是喜欢斜拽着阿婆的指头,让她带自己去楼下玩。最好能走到小街尽头的沙堆旁,那样他就能尽情撒沙、扔石子。
而从家门口到沙堆,对他们来说,是一段漫长的路。沿途要经过成衣摊、杂货铺、菜摊、油坊,还有一家小小的幼儿园。一百多米的小街道,常有摩托车窜过。
多多像小企鹅,在前面蹒跚奔跑,母亲则像关节像锈蚀的老机器,在一旁护着,也蹒跚。她左手前伸,随时做搀扶的准备,右手外张,欲挡住每一个潜在的冲撞,而每踉跄一步都牵扯得其他老机件极不协调地抖动。
这百米小街,在多多的心里是走向快乐的坦途,而在母亲的眼里则是危机四伏的艰难远征。
……
后来,多多偶尔会在睡前问起阿婆。而我们,也依旧会拿出那个说了无数遍的约定来回应他:“等你考上大学,阿婆就会回来看你,她那掉了皮的荷包里还装着奖励你红包呢。”
多多则实诚地答了一声“哦”,眼眸清澈,一脸纯净。
如今的清明节,母亲的坟旁草色青青,远山苍莽。当我闭目虔诚磕拜时,已记不起她骨节变形的手指模样,也记不起她发脾气时骂过的话。只记得她日复日年复年地,在田埂边、灶台前、在儿孙的笑声里、在替儿孙的担忧中,走完了她的人间路。
我不相信有天堂。
却认为,所有像母亲这般在尘土中挣扎却始终向善的人,都应为岁月善待。而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她们种在我们心里的勤劳、善良、坚韧与爱,继续传递下去。
这人间,因她们来过,而有了天堂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