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开


□梁演
  望着女儿出嫁的车队渐渐远去,我长长舒出一口气。压在心头十年的沉石,在这一刻轻了几分。宾客渐渐散去,我没有多作停留,转身回到屋里。
  我从砂锅里捞出两只炖得酥烂的鸡腿,指尖轻轻一撕,嫩肉便落进碗中。再添上几片清炒的菜叶,舀入两勺鸡汤,拌上半勺软饭,一同倒进料理机,打成细腻温热的流质米糊。
  我端着碗走进卧房,声音放得轻缓:“阿力,饿了吧?”床上的人安静地躺着,眼珠微微转动。我摇起床尾的摇柄,将他的上半身缓缓抬高。我取过鼻饲针筒,以开水烫过消毒,先注入温水通一遍管,再一筒一筒,将米糊缓缓推入阿力的鼻饲食管。动作要缓但力度要大,要不,米糊推不进去食管里的。右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常被针筒的阻力硌得生痛。
  “今日给你加了鸡腿呢,两只。”我温声说,“阿女终于出嫁了,女婿一表人才,又孝顺,一口一个爸地叫你,你倒好,一声也不应。”
  阿力依旧沉默,我早已习惯这样的对话。我摇下床头,给他盖好被子,又用温水把食管冲洗干净,收拾好用具,转身出去洗刷碗筷。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杂物房缝纫机前,针线穿梭,我指尖熟练地翻飞。一双双牛皮手套整整齐齐叠放着——这是我支撑整个家的生计活。日子苦得像陈年的茶,初入口满是涩味,咽下去,却也只能慢慢熬。
  那一年,孩子还小。我刚送他们回学校,阿力的工友阿华便打电话过来,声音慌得发颤:“阿清,阿力出事了……”
  一句话,如晴天响起霹雳。我跌跌撞撞赶到医院,在ICU门外站到双腿发麻,眼泪流干了又涌上来。医生出来说:“病人突发脑出血,处于意识不清的状态,肢体无法自主活动,恢复的希望非常小。”
  那一刻,乌云盖顶而下,我的天,塌了。
  生活的重担,一下子压了下来。已跟我们分家的公公婆婆,从未过来搭过一把手,真令人心寒。我成了一只永不停歇的陀螺。喂饭、擦身、翻身、清洗、洗衣、做饭、接送孩子、赶工缝补……
  夜深人静时,我捶打着酸痛的腰,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也曾暗自垂泪,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阿清,我们会好起来的,我会爱你一辈子的……”我和阿力是自由恋爱的,我比阿力大三岁,就因为这,公公婆婆当时反对我们在一起。分家后,阿力跟朋友一起搞装修,三四年家里就盖起了楼房,好日子在招手。可如今却落得这般光景。望着阿力微微转动的眼睛,我坚定地说:“阿力,不要怕,我一直在,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女儿读初中时,不忍我辛苦,说要辍学打工帮忙养家,我气得三天吃不下饭。母女俩相拥哭了一夜,她才答应好好读书,如今有了份体面的工作。但她铁了心不愿嫁人,说要帮忙照顾爸爸。有个男同学主动追求她,经常来帮家里干活,还帮阿力擦洗身子。他说无论女儿嫁不嫁他,都把我们当爸妈。女儿出嫁了,我也少了块心病。儿子读高二了,像阿力般英俊,成绩也优异,是我暗夜里不多的光。
  前些年,娘家人都劝我再找个人过日子,我坚决地摇了头,我妈每回都是红着眼睛回去。我没有什么大道理,只认准一件事:他是我丈夫,孩子是我骨肉,这个家,无论多苦也不能散。
  阿力出事后,阿力的战友带来一笔捐款,可真是雪中送炭。此后,他们年年都会来探望他,给我家带来捐款和物资。我深深感激,嘱托儿女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他们的恩情。见阿力卧床十余载,身上洁净干爽,无一处褥疮,众人无不红了眼眶。他们说我不容易,我只笑笑——守着自己的人,算什么苦呢。
  我站起身,伸了伸酸痛的腰背,想着:儿女终于大了,苦日子,总算是快要熬到头了。又到了给他翻身、按摩的时候,我朝卧室走去。
  入门的一瞬间,一声轻呼卡在了我的喉咙里,泪水决堤而出……
  那个躺了十年、一动不动的男人,他正半坐在床上,眉眼温和,望着我,轻轻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春风穿堂而过,云终于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