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
- 缩小
- 默认
二舅的腊月
□黄康生
腊月的风,硬得像刀子,把苦楝树的叶子都刮光了。光秃秃的树枝上悬停着几只麻雀,它们呆呆地站着,不时发出“喳喳喳”的叫声。
二舅盯着麻雀看了半晌,随后舀起一把碎米,撒在“烟火”海鲜店的空地上。
“烟火”海鲜店店面不大,大约只有十来平方,里面摆放着十几张桌子,而墙壁上则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匾上的刻着“烟火”二字。据说,“烟火”两个字由老街上的柳秀才所刻写,笔锋藏着烟火气。
“烟火”店自开张以来,一直主打地道的粤西风味,捞粉、白籺、虾饼、簸箕炊、白切鸡、海鲜粥、水井油条等样样齐。那段日子,二舅整天围着灶台转,把油盐酱醋调出生活百味。二舅妈则跟着打下手,点菜、端饭、洗碗、收钱、管账。
“我以我心筑烟火小店!”二舅凭着土锅老灶,鲜料现炒,价实味美积累大量回头客。据说当年有不少外地司机路过油城时,还特意到“烟火”海鲜店吃上一碗海鲜粥。
后来,不知何因,店里的生意却日渐冷清。到现在,只剩几个相熟的老主顾还偶尔光顾。
“二舅,来碗海鲜粥!”“大眼鸡”扯着嗓子喊。店内空荡荡的,只有海鲜池的氧气泵仍在“咕嘟”作响。
“呦,来啦。”二舅抬起那双满布血丝的眼睛,快步冲进厨房。二舅麻利地将大虾、螃蟹、生蚝、鱿鱼、扇贝统统丢进砂锅里慢火细炖。二舅不时用长勺贴着锅底搅几圈,防止米粒沉底焦糊。
等粥熬到浓稠,二舅便加入少许鸡精,撒上一把切碎的葱花。随后,搓搓手把海鲜粥端到“大眼鸡”面前。
“大眼鸡”迫不及待舀起一勺,吹了吹,然后慢慢送进嘴里。刚一入口,那海鲜的鲜嫩便在舌尖上跳跃……
“还是二舅熬的海鲜粥地道!”“大眼鸡”边喝边说。
二舅擦了擦手上的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趁热抓紧吃吧!”
“以前这个时候,想找个座位比找对象都难!”“大眼鸡”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疑惑的表情,“今日为何如此冷清?”
“二舅妈今天没来帮忙!”二舅默默地点上一根烟,“此一时,彼一时。”
谈起二舅妈,二舅的眼角泛起泪花。前几天,二舅妈突然晕倒,送院后抽了血,照了B超、做了核磁共振……医生看到片子后,说是什么综合症,名字太长,二舅记不住。
二舅每天准点起床熬骨头汤,七点送去医院,八点赶回开店。两头的路走多了,鞋底都磨薄了……
“大眼鸡”吃完后抹抹嘴:“二舅,小店明天还开张吗?”
二舅眉头微微皱起,嘴角抽了抽,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大眼鸡”走后,店里只剩下二舅和他的影子。
午后,日头斜斜地照进空荡荡的店。二舅独自一人坐在凳子上,望着门外的苦楝树出神。
晌午时分,医院打来电话说,二舅妈要增加一项检查,自费。
二舅从柜台底下摸出小店的账本,一页一页往后翻。账本上的红字写得像蚯蚓一样弯弯曲曲,春蚓秋蛇。
隔了几分钟,二舅妈发来了微信语音:“我想喝一口酒!”
二舅嘴角油都来不及擦,就匆匆赶往超市。超市的西南区摆满了酒,红的白的,高的矮的。二舅刚绕过去,胳膊肘不小心磕了一下——“啪嚓!”一声脆响,酒瓶摔得粉碎,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二舅的脸“唰”地白了,手僵在半空,额头渗出一层冷汗。服务员、会计、店长纷纷跑了过来……
二舅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递给店长。会计说了什么,他没听见,店长说了什么,他也没听见。他只听见那“啪嚓”一声,在脑海里回响,一遍又一遍。
二舅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往前走。格子衫还湿了一块,那是茅台酒浸的。风一吹,那股香气又泛上来,淡淡的。
推开病房门时,二舅妈已经睡着了。床头灯还亮着,昏黄的灯管照着凌乱的床铺。二舅把那只空酒瓶轻轻搁在桌上。他坐在床边,看着她花白的鬓发,看着她睡着时还蹙着的眉心。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一个腊月,她穿着红衣,站在老屋门前等他,手里捂着一瓶老酒,那天晚上,他俩都喝得脸红红的……
凌晨时分,二舅妈突然咳醒。身子不停地颤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二舅连忙摸了摸她的头,一片滚烫。二舅赶紧按呼叫铃。护士赶来给她扎针输液。看着针水一滴一滴往下掉,二舅突然就哭了——
打了点滴后,二舅妈的病情有了好转。二舅拿起一个黄澄澄橘子,剥开皮,一瓣一瓣递给二舅妈。二舅妈将饱满鲜嫩的果肉放进嘴里:“这橘子,好甜。”
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二舅慢慢往回走,步子走得很慢很慢,像在丈量这条街有多长。
路过商业街,二舅发现大半条街的商铺已关门,唯有一两家水果摊还亮着灯。
“初恋的甜,就藏在这只菠萝里!”“大眼鸡”站在自家的水果摊前大声吆喝。两个孩子在旁帮忙搬箱装车。
“大眼鸡”冲着二舅嚷嚷道:“这么晚还没睡,是在数星星吗?”
二舅用力咬住了下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半夜都醒着!”
“大眼鸡”接过话茬道:“深夜里,时常有两个人醒着,一个为生计,一个为心事。”
二舅站在水果摊前,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叹了口气。“生活难啊!”
“难是难,可日子往往就是在难字中变好的!”“大眼鸡”笑了起来,眼里泛着光。
夜风吹来,带着些许的凉意,路灯的光晕里有飞蛾在绕着圈子,一副不知疲倦的样子。
二舅沿着摊档慢慢地走,走到天桥边正好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二舅抬眼望去,发现每一节车厢都透着昏黄的灯光。灯影里坐着什么人呢?大概也有带着心事的人吧。可他们的心事会跟着火车跑,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呢!
待火车跑远后,二舅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然后深深吸上一口,吐出,让烟雾在空中飘散……
三更时分,二舅回到店里,又开始忙碌起来。他先用柴火慢慢烧热锅底,随后揉面,煎鱼,熬汤。二舅的手指虽然粗壮,却异常灵活,他轻轻一拉一扯,面团便变成了长方形。“下锅!”二舅把油条沿着锅边丢入油中,随后用长筷子按压,伴随着“滋啦”一声响,油条迅速膨胀,变得金黄酥脆。
晨光熹微,寒意未消,此时,二舅已架起三脚架,打开补光灯,开启后厨现炒直播……
“二舅,来一碗海鲜粥!”“大眼鸡”骑着小电驴来了。
“好嘞,就来!”二舅连忙转身去厨房。“咔嚓”,二舅扭燃炉灶,蓝色的火苗“呼”地一下蹿起来,欢快地舔着锅底。锅烧热后,二舅即把鲜虾、膏蟹、鲍鱼、鱼片、白贝、生蚝、瑶柱轻轻放进翻滚的粥里,随后加入姜片,调至中大火快煮……少顷,锅里的米粒裹着红亮的蟹膏、雪白的鱼片、乳白的蚝肉翻滚上来,一股鲜香味热乎乎地直往鼻子里钻。二舅赶紧舀起一碗端给“大眼鸡”:“愿新的一天就从这碗海鲜粥开始吧!”
“大眼鸡”立马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嗯,这碗粥里藏着大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