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年


◇薛伟雄
  在我们乡下,年是指春节。孩提时代我对过年总有一种热切期盼。到了年关就开始掐手指算计着还有多少天才过年,盼望年快点到来。而大人与我们想法却大相径庭。近年了往往会叹息一声:哎!又是年了。可见过年对大人来说是一种压力。
  自我懂事时起,觉得过了大寒村里便开始有点年味了。因为外出谋生的人已陆续回乡,他们晚上聚集在生产队屋里,谈外面世界,谈过年打算。那时没有电视,听大人聊天也是一件开心的事。何况从外地回来的村民,总会给孩子们发糖果。
  腊月二十后,村里开始大搞卫生,把村头巷尾,门前屋后打扫得干干净净,让村子焕然一新。而各家各户也把门窗、盆盅碗筷、蒸笼竹箕洗刷,来一次“大扫除”。
  腊月廿四(北方是廿三)是小年。这一天主要是敬灶神。到腊月廿五,村民开始舂米筛粉做籺。籺分甜咸两种。糖籺要打印,内馅料一般是椰子丝和芝麻配白糖,加一小片糖腌制的肥猪肉。咸籺也叫芥菜包,馅料是捣碎的花生、红豆之类,不用打印,而是用生菜包着蒸煮。殷实人家还会蒸些年糕之类。
  乡下人有别城里人,先蒸熟籺的人家总会分享给左邻右舍,他人也会礼尚往来,这样一家人便可尝到多家籺的味道。这种朴素民风蕴含着浓浓人情味。当我入城定居后,总觉得这种味儿已经远去了!
  到腊月二十八、九,长辈们忙于备年货,杀年猪。而我们有大戏看,有籺吃,又有新裁剪衣服,木屐也换成新鞋子,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因此等不及到除夕,便偷偷穿上新鞋新衣服到村里转一圈显摆一番,回来再换出留待新年穿。那时心里想着,如果天天是年就好了!
  到除夕,早上起来贴对联、年画,殷实人家门口还挂上灯笼,整个村子洋溢着节日气氛。乡下人除夕晚上的团圆饭是重头戏,为此家长们从不吝啬,即便花尽一年积蓄,也要让家人吃上一餐丰盛饭菜,所以餐桌上摆满了平时不敢企求而少见的佳肴。一家人几代同堂,围坐在一起,大人开怀畅饮,小孩放开吃,家人谈笑风生,正是亲情可温,乐也融融。记得在我十岁那年,吃团圆饭时,爹拿出一瓶北京同仁堂的大补酒。他自斟一杯,喝前他先用手指沾了酒抹在我嘴唇上,酒精刺激我摇起头来,连说不要。娘见状嗔怪爹说:“教坏子孙。”爹哈哈大笑说:“如果不教会他,将来我哪有酒喝。”现在想来,非常遗憾爹没喝到我买的酒!
  吃过团圆饭,看了大戏,一家人便开始守岁。到了子时便是一夜连两岁,三更分二年时刻。村中鞭炮齐鸣,响彻夜空。把年的气氛推至高潮。祖屋大堂灯火通明,烛光闪耀。供桌上摆放祭祖供品,爹领着我们跪拜祖宗后便开始放鞭炮。然后娘拉我去咬饭头(供桌上最高的一碗饭),我踮起脚尖咬了一口,娘又吩咐我在原地跳三跳。之后娘拿起手电筒拉我走到屋后山,选了一株又高又直的竹子让我摇三摇,娘即念着:“丹竹无大让我儿大,丹竹会高带我儿高。”后来,我才知道这叫摇丹竹,据传这有助孩子长高。虽然滑稽,可现在想来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年初一早上,村庄开始闹腾,先是有人走户串门贴大吉,口中念念有词:大吉到门前,你家钱元滚滚来,大吉到门口,你家谷米千万斗,红包快拿来,祝你家发大财。接着搞演唱、舞鳌鱼狮子的也陆续登场。孩子们也是你追我赶跟着看热闹,这一天能让我们高兴的事儿可多了。
  年初二是外嫁女回娘家省亲日子,她们携儿带女,提着大包小包的手信回娘家,村里热闹不减。过了初七年味暂淡。乡下的年是过了元宵节才算结束的。
  眨眼我由童年变成老年了。现在想起,感觉年味最浓是儿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