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橘红,半生余韵
■庞志超
在化州住了几十年,家门口就是鉴江,江水日夜流,不会等任何人。院里几棵老橘红树,年年花开花落,枯枝干上总能冒出新芽,一年重复一年。这片橘红树是父亲三十多年前亲手栽下,从前下乡巡查乡村公路,沿路连片橘园少见;这些年乡间道路拓宽,货车直达果园,橘红成了乡里增收的生计。修剪枝桠时总想起父亲侍弄果树的模样,一代人守树,一代人赶路,江水与果树看着两岸日子慢慢变好。
有空我就拿剪刀修树,剪掉枯萎的枝条,扫干净一地落叶。老树树皮粗糙,摸起来扎手,忙活一阵就满身是汗,在树下吹吹风,心反倒静了。人到中年才察觉,年轻时争强好胜,什么事都不肯认输,那股犟脾气,早被日复一日的居家日子磨平。夜里坐在门前看江水,时常琢磨,这辈子天天早出晚归不停忙活,到底图什么。
年轻那会儿认死理,非要找出人生一个标准答案,总觉得想通透一切,生活就不会有遗憾。那时候做人绷得太紧,凡事非要分出对错,半点不肯让步。这么多年,送走长辈,见证身边人起落,冷暖人情全都体会过,才慢慢明白,人生根本没有统一的衡量标准。
每个人处境不一样,选择不同,心里的想法自然不一样,谈不上绝对的对错。以前觉得跨不过去的难处、放不下的心结,隔几年回头看,根本算不上大事。人这一辈子,就是在岁月里慢慢沉淀,慢慢想开,最后学会放下。
时间公平,也无情。千百年来,无非草木枯荣,四季轮换。放在漫长岁月里,短短几十年,转瞬就过。正因为清楚生命有限,我们总慌慌张张,遇事反复纠结,白白给自己添烦恼。
为养家糊口,常年奔波操劳,怕老来无人依靠;偶尔想停下来歇歇,心里又发慌,担心手头拮据,遇事没人帮忙。单身有单身的冷清,成家就要扛柴米油盐的琐碎。活到中年才算想明白,世上没有完美选择,无论怎么走,都会留有遗憾,缺憾才是生活常态。
路只能自己走,没人能替代。亲人朋友再贴心,只能陪我们走一段路。心底藏着的疲惫、委屈,外人只能看见表面,没法真正体会,更不能替我们扛下难处。
就算亲生儿女,也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路。他们不是用来弥补我年轻时遗憾的寄托,更不用完成我没有达成的心愿。做父母,好好养育,能搭把手就搭一把,剩下的路,只能让他们自己去闯。
年纪大些,才看清身外之物都是虚的。钱财房子、虚名脸面,一辈子拼命争抢守护,走的时候一样带不走。不少人为柴米生计终日奔忙,被岁月推着前行,常怀焦虑。表面看着风光,实则熬坏身体,弄丢简单快乐,原本纯粹的心也磨没了,拿后半辈子换一时体面,实在不值。
少年时总向往远方,觉得走出去做出成绩才算圆满。半生风雨走过才懂,舒心日子,无关旁人眼里的光鲜。只求身上无病痛,心里踏实,夜里睡得安稳;不用刻意讨好谁,不必勉强迎合别人,活得放松自在就行。
我们大多是普通人,没有传奇经历,也没有亮眼成就,守着一日三餐平淡度日。平凡不代表虚度,好好善待家人,守住本心踏实过日子,这就是普通人实在的价值。
就如院中那棵橘红老树,历经风雨,却依旧从容抽芽。年岁越久,心态越平和。不再钻牛角尖,不和旁人攀比,不困在过往遗憾里,也不为尚未发生的事徒自生忧。学着接受世事多变,包容人情冷暖,接纳生活所有不完美。对父母尽孝心,对子女尽本分,待人真诚,相处顺其自然。人到中年,心安自在,比名利重要得多。
越往后过日子,越懂得珍惜。人世少有长久的来日可期,相逢来得突然,告别往往仓促。想见的人趁早见面,想做的事别一拖再拖。放下多余执念,卸下心理包袱,坦然接住生活里的风雨,守好眼前平淡日常。
走过半生,心里彻底想开了。人生本没有与生俱来的意义,所谓活着的价值,都是一天天踏实过日子慢慢攒下来的。不必强求完美结局,不用苛求事事顺心。顾好自己身体,守住本心,看淡得失,接纳世事无常,就是最好的活法。
人世浮沉,皆是匆匆过客,再繁盛的光景岁月,终会归于寻常平淡。行至中年,渐渐褪去浮华执念,不逐虚名、不困烦忧,只静静守着门前鉴江流水、院中岁岁橘红。三十余年草木枯荣,不仅是个人半生的心境沉淀,更是家乡橘红产业生生不息、乡土烟火代代相传的生动见证。一树芳华滋养一方水土,一方烟火安稳万千人家。我们寻常普通人,各守本分、各安心绪,踏实度日、默默耕耘,便拼凑出这世间最安稳温暖的人间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