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碑

——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


■高维忠

  湘江染色
那年的江水
咽下太多未曾说出的告别。
八万双草鞋踩过浮桥,
一半的脚印,
永远陷进淤泥,
却把红,
染进江水的脉搏。

枪声歇了。
江水恢复透明,
继续流着,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偶尔,
某个漩涡深处,
卷出一顶变形的军帽,
或半张湿透的家信——
字迹泅开,
像未干的血,
也像春天误开的荼蘼。

那些沉下去的名字,
长成水底的化石。
青苔覆上去,
鱼群游过去,
再无人喊出它们。
只有每年春天,
涨潮时,
水声突然变重——
重得像那年,
抬不起来的担架。

蹚过江水的脚步继续向北,
带着从江心捞起的、
湿漉漉的信念。
后来他们翻越雪山、走过草地,
衣襟上湘江的水渍,
始终没有褪净。

如今我站在岸边,
看渡轮往返。
江水如此平静,
平静得让人忘记,
它曾经那样红过,那样慢过——
慢到足够让一个时代,
在河床上刻下深壑。

而江水记得,
每年十一月底的夜晚,
水底会浮起无数微光——
那是未及呼唤的名字。
水面上仿佛有无数只手,
继续托举着,
那座通向彼岸的桥。

  铁索桥寒
我们曾是冰冷的,
横在大渡河两岸。
那些年,只有风
穿过铁环之间的空隙。
只有云偶尔驻足,
像忘记带走的预言。

直到那个下午,
枪声将我们摇醒。
一双双手攀上来——
那是从湘江水面伸出的,
没有沉没的手。
滚烫的,流血的,
带着南方稻穗的温度,
也带着江底化石的记忆。

他们攀爬时,
我们第一次尝到疼痛。
铁环嵌进掌心,
身体悬在半空,
脚下是水的嘶吼——
那水里曾有湘江的支流,
浸过未寄出的家书,
与八万双草鞋的印记。

他们过去了,
带着江水浸透的决议。
我们继续悬着,
锈迹慢慢爬上来,
像迟到的勋章。

如今游客举起手机,
指认我们为文物。
只有铁环记得,
那天黄昏有多少震颤,
沿着十三根骨头,
传到对岸。
而最深的那道环缝里,
还嵌着半片
未曾落下的指甲。

  雪山无痕
那些年,雪山一直缄默。
我们抵达时,
它才开始开口——
用朔风,用飞雪,
用肺叶里结冰的呼吸。

草鞋烙在它的脊背,
留下转瞬即逝的刻度。
单衣里的体温,
让某块岩石短暂融化。
它记得我们缓慢的蠕动,
像一行字,
爬过大地经卷的某一页。
那些脚印里,
有湘江的水渍,
有铁索的锈屑,
有未干透的汗与血。

我们并非要征服雪山。
只是路过,只是
在它最高处,
卸下一些喘息——
那些从江水底部带出的,
从铁索中间穿过的,
沉重的喘息。

它赠予我们一种轻——
轻得像能
从云端走回人间。
用雪白洗去血污,
用极寒锤炼火种,
用四千米的海拔,
让离地面最远的人,
离信仰最近。

后来者谈及雪山高度,
只说皑皑雪线以下,
那些没有名字的脚印,
怎样让一座山,
从地理走入史册。

当雪山融水汇成洪流,
山脚下水声不息——
那声音里,
有湘江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