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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琅江

沙琅江。黄信涛 摄
■陈玉槐
一条江河,是大地摊开的长卷。它从群山褶皱间启程,穿山谷,过圩镇,越平原,纳支流,行一百一十二公里,最终归于南海。这便是沙琅江,电白的母亲河。上游山民唤它那霍河,中段乡人称之为潭儒河,下游平原百姓习惯叫它袂花江。一江多名,恰如两岸层层叠叠的人世烟火,藏着朝代更迭的印记,藏着四方迁徙的族群,藏着数种方言交织的乡音,藏着代代相传的饮食习俗。江水无言,日夜奔流,把山野的清冽、圩市的喧嚣、田园的温润,一路带向大海。
沙琅江的源头,落在那霍镇青鹅顶岭南谷。云雾山脉余脉层叠环绕,撑芽顶、青鹅岭等峰峦叠嶂,无数细泉自石缝渗出,顺着沟壑缓缓汇集,在大河尾一带凝成最初的江流。这里山高林密,古俚语之中,河谷坑壑被称作“霍”,古时河谷连片植遍藿香,田畴生满药草,先民将此地唤作那藿,江河亦随地名得名。隋唐之前,这条江河并无统一称谓,两岸只有零散俚僚部落依水而居,引江水开垦梯田,渔猎耕种,逐水而生。
南北朝至隋唐,冼夫人巡行高凉大地,足迹沿着河谷深入北部山乡。她安抚溪峒,劝课农桑,修筑简易陂坝引水灌田,中原农耕技术顺着江流一点点传入深山。江水不再只是自然流水,开始承载教化与安定,好心文化顺着河岸村落一代代扎根。彼时河道原始散漫,雨季山洪漫过滩涂,旱季溪流细弱,先民只能依靠简易木陂拦水,望天收成。
宋代,中原战乱,大批移民翻越崇山向南迁徙。一部分客家先民溯江而上,抵达上游那霍、罗坑、沙琅一带,寻河谷平缓处落籍开村。他们伐木造屋,垒石筑田,开辟山道,沿河搭建简易码头,山货顺着江水向外输送。另一批闽地移民,自海路登岸之后,沿江道向中下游平原拓荒,落脚在霞洞、林头、坡心等中下游平原沃土。两种族群依江而居,各自耕耘一方水土,也埋下了后世两岸方言交错杂居的伏笔。
明代,朝廷划分乡堡,此地划入得善乡管辖,明朝电白“得善乡”是北部行政区域,核心范围大致对应今沙琅、黄岭及霞洞镇部分区域。沿江设立多处圩市,河道航运慢慢兴盛。嘉靖年间设狮子堡,管控沿江治安,往来木船运载稻谷、竹木、药材、食盐,往来穿梭于河谷之间。清雍正九年(1731年),朝廷设立沙琅巡检司,管辖十八堡八闸二屯,覆盖大半个电白地域,巡检司依江而立,自此,这条绵延百里的江河,正式定名沙琅江。明清数百年间,航运日渐繁荣,沙琅圩、霞洞圩、袂花圩,一处处沿江集市借水道兴旺,舟楫往来,帆影连片,米铺、盐行、药栈沿河排开,成为粤西山区与平原互通物资的黄金水道。
沙琅江自源头出发,第一站便是那霍镇。上游河谷狭长,两岸山高坡陡,村落散落于两侧山坳。这一片是涯话(客家话)核心分布区,全镇绝大多数村落通行涯话,只有少数边缘村落通行白话。那霍沿河的覃坑、水石、石龙各村,家家户户田边坡畔曾广种藿香,千年药香顺着河谷飘荡。山间物产丰饶,采药人常年深入山林,采挖五指毛桃、土茯苓、鸡骨草。入夜之后,生草药夜市点亮圩街,周边邻县采药人汇集于此,摊开带着泥土气息的原生草药,一盏盏路灯之下,是山野草木代代流传的民间智慧。当地美食首推那霍鸭粥,选用山间放养土鸭,山泉慢熬出一锅浓鲜鸭汤,再下入大米慢煲,出锅撒上花生碎、芫荽,一碗热粥,是山乡待客最隆重的吃食。逢年过节,村民制作白麻叶籺、糖板籺,采山间新鲜麻叶捣烂,混入糯米粉,或蒸或煎,软糯清香,是代代相传的节令滋味。
江水向南流淌,进入罗坑镇地界。群山骤然收拢,峡谷收紧,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数万民众进山筑坝,截断江流,建成罗坑水库与黄沙水库。一汪碧水藏于群山之间,成为整条江最重要的水源涵养地。罗坑全镇以涯话为主,仅有靠近河谷圩镇少量人家兼通白话。库区群山盛产竹笋、高山番薯、杨梅,最出名的是罗坑米酒,以山泉、高山稻米古法发酵蒸馏,醇厚绵长,家家户户逢喜事必自酿米酒待客。山间饮食偏清淡质朴,竹笋煲五花肉、清水焖走地鸡,水库鱼烹制成一条鱼三种吃法,最大限度保留食材本味,山民少用繁复调味,一如深山沉静内敛的性情。
江水出库,折向西南,抵达沙琅镇。沙琅是上游河谷最重要的商贸枢纽,涯话是这里主流方言,那霍、罗坑移民沿江而下,在沙琅河畔落地生根。沙琅下辖部分边缘村落,靠近霞洞一侧,夹杂少量黎话村落。明清巡检司设立之后,沙琅码头商船云集,山区木材、药材、桐油在此集散。时至今日,那霍、沙琅、罗坑依旧保留粤西大型木材交易市场,原木顺着路网汇聚圩镇,加工之后销往各地。饮食上兼具山乡风味与圩市烟火,沙琅捞粉薄软滑嫩,淋上香油、酱油、蒜蓉,简单便是一餐;水豆腐煎至两面金黄,蘸辣椒盐水,是乡间最常见的家常小菜。每逢年例,沿江各村大摆宴席,摆上白切鸡、香芋扣肉、杂菌煲,锣鼓巡游沿江而行,民俗顺着河岸代代延续。近十多年来,沙琅兴起“三月三”民俗活动,热闹非凡,万人空巷,整个镇圩是各类活动游人的海洋,好一派繁华熙攘的景象。
江流继续蜿蜒前行,来到霞洞镇。江水走出狭窄山谷,河谷骤然开阔,冲积平原铺展开来。方言在这里发生明显转变,霞洞大部分沿岸村落通行黎话(闽南语系),如潭儒、甘棠、古楼、长格等村,村民日常交流使用黎话;北部靠近沙琅的化普、高田、荣下几个山村,依旧保留涯话,一村之内,两种乡音并存,世代通婚往来,彼此互通无碍。霞洞是冼夫人文化重镇,浮山临于江岸,冼夫人庙宇遍布各村,千年民俗绵延不绝。水土肥沃,物产丰饶,霞洞荔枝久负盛名,每到盛夏,江畔荔林一片殷红。民间美食种类繁多,霞洞豆饼外酥里嫩,油炸之后蘸盐水,街头随处可见小摊;古粽籺以长条箬叶包裹糯米,加入五花肉、花生,文火慢煲数个时辰,粽香飘满街巷。端午时节,江边村民沿袭古俗,划龙舟竞渡,隋唐时期此处便已有舟楫往来,前些年江岸出土隋唐龙舟残件,印证了千年之前这条江河之上,早已人声帆影。
江水一路向西,进入林头镇(含原大衙片区)。河道愈发宽阔,地势趋于平缓。方言在此处交织错落:靠近霞洞的秧地坡、参桥、亭梓等沿江村落通行黎话;北部原大衙片区塘村、禾塘坡一带山村讲涯话;圩镇周边村落多通行白话。多种方言在此交汇,一村多语十分普遍,老人在家讲本土乡音,上街经商便切换白话。林头河段建有著名的共青河拦河闸坝,始建于一九五八年,是沙琅江最重要的水利枢纽,江水自此分出共青河,引水灌溉电白南部大片农田。林头美食丰富多元,柴火烧制的粉皮韧滑爽口,隔水蒸出的水糕清甜软糯;沿江河鲜极多,河鱼、河虾简单油炸,外酥鲜甜,是农家饭桌之上常见小菜。
河水缓缓流过坡心、羊角、七迳、小良,彻底走出山区丘陵,进入广袤冲积平原。整片下游平原,绝大多数村落通行黎话,阡陌连片,良田万顷,稻田、菜地一望无际。江水流速放缓,泥沙逐年淤积,沃土滋养万亩菜园,水东芥菜、空心菜、白菜连片种植,成为粤西重要的蔬菜基地。平原人家饮食清淡鲜爽,芥菜煲、芥菜粥是日常餐桌上必不可少的一味;籺类款式繁多,艾籺、寿桃籺、水籺,不同时节制作不同点心。这里河网密布,支流纵横交错,旧时河道四通八达,木船可以直达沙琅圩,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之后上游水库蓄水,水位下降,内河航运渐渐衰落,昔日繁忙码头慢慢沉寂,只余下残存石阶,静静诉说当年舟楫往来的旧事。
江水离开电白地界,流入茂南区袂花、鳌头境内,民间自此习惯称它袂花江。两岸村落以黎话、白话交错分布,圩镇经商人群通用白话,乡间村落日常多用黎话。民间流传烂镬炒粉,铁锅用至残破依旧不舍丢弃,猛火快炒,粉香浓郁,烟火气十足。袂花素有粤西菜乡之名,江水滋养沃土,一年四季蔬菜常青。再往西南,江水流入吴川兰石,与支流梅江汇合,河道越发开阔,咸淡水慢慢交融。吴川沿岸村落以白话为主,部分村落保留黎话口音,江河风物又添一丝滨海气息。江畔盛产沙螺、蟛蜞,沙螺粥清甜润喉,蟛蜞酱咸香下饭,是江畔人家代代相传的家常风味。
历经一百一十二公里漫长奔流,沙琅江最终在吴川博茂港汇入南海。江水裹挟一路山间清泉、田园沃土、人间烟火,投入茫茫大海。咸淡水交汇之处,滩涂辽阔,渔排连片,海风带着江水与海水交融的气息,漫过整片海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