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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高城九街十二巷
■丁侃
高州城的老街区,像一本被时光翻旧的线装书,九街十二巷便是书页间最温润的注脚——墨色淡了,纸边卷了,但每一笔划痕里,还留着当年的印记。
按方志记述,九街十二巷据考为明清时期形成的传统街区格局,常见说法包括中山路(大街)、解放街(十字街)、后街、北直街、南关街、西关街、集贤街、永镇街、竹栏街、仙桂街、升平街、常平街等街,和勒古巷、天文巷、东升巷、大陵驿巷、乐义巷、马路巷、安荣巷、高第巷、赐宝巷、金刚塘巷、菠萝埗巷、镬耳巷等巷,是高州历史文化名城的核心区域。然而“九街十二巷”的具体名录,诸版方志与民间口传并不完全一致,也有不少老街坊说,这其实并非实数,不过是高州人对老城街巷繁密的统称,就如同说“三教九流”并非真的只有三教、九流一样。这虚数里藏的,却是一千五百年的光阴——从隋大业年间筑高州土城起,至唐贞观八年南宕州州治迁于此并更名潘州,再到明洪武元年高州府治迁入,这座城池便一直是粤西的政治文化中心,素称广东“下四府”之首。城垣兴废,衙鼓晨钟,都在这些街巷的转角处留下了看不见的刻痕。
中山路:古朴厚重,时光黏稠
作为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70后,笔者曾在中山路中段,原县政府旁边、原商业大厦对面生活了七年,那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扇木格窗,都已长进记忆的肌理里,拔不出来。因此,要说九街十二巷,总要首先说中山路。
中山路古称“大街”,街长约1000米,宽12.8米,在古时确实称得上是通衢大道了。该街东西贯通迎阳、通川二门,为全城之轴。民国九年,为纪念孙中山先生,始改称中山路。
昔日大街,北衙南商,格局分明。北边府署、县衙、学宫、考棚一字排开,占去三分之一;南边商铺鳞次,行人如织,货如轮转。大街文脉最重之处,当属高文书院,即现在的高州中学初中校区。书院于明嘉靖年间由知府吴国伦创建,明隆庆二年拓建;清咸丰十年重修时,军机大臣翁同龢曾题“高咏堂”匾,并撰联曰:“学有根基培养坚时乃担得圣贤许多事业,士先器识原流贯后方做成民物莫大文章”。
如今放眼中山路,绵延的骑楼已披上新装,原檐下的满洲窗已换了霓虹招牌,但依稀仍能辨出当年的精细——那是南洋的风,吹过高凉古地时留下的吻痕。偶尔在墙角发现一块青石板,被百年脚步磨得发亮,却又斑驳如老人手背上的青筋,便知这是旧物了。雨天最是动人,雨水顺着骑楼的檐角串成珠帘,行人不必撑伞,便可从容走过整条街。披风赶雨的车辆匆匆驶过,溅起的水花里,倒映着百年前的商贾云集,也映着今朝的寻常烟火。
原县政府右侧有间冰室,说是冰室,其实是一间饮食店,而且还是国营的。每当日出破晓,冰室入口处叠着的层层蒸屉早早腾起了白汽,早起劳作的居民,最爱进店买个热包子当早餐;小学生则最爱吃那金澄澄的油条,只消一角钱便能买一根,一边嚼一边走,到学校门口刚好咽下最后一口,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也是在天刚亮,冰室旁边的成衣店老板用布满老茧的手推开木格窗,“吱呀”一声,惊醒了檐角打盹的风铃。这就是中山路日复一日的寻常清晨——骑楼下,老伯搬出竹椅,泡一壶浓茶,端出刻着楚河汉界字样的棋盘,静待棋友来捉对厮杀;不知名的阿婆挎着竹篮,踩着青石板上的苔痕,去菜市挑选还带着露水的时蔬;迟起的后生打着呵欠、伸着懒腰,拿着口盅牙刷站在“水窦窿”前漱口……这里的时光是黏稠的,像老火靓汤,要慢慢熬,细细品,方知内里滋味。
南关西关:一路繁华,一街寥落
在高州老城区,有那么一条街,在狭义的九街十二巷中找不到它,但从商业繁荣程度来看,却不能忽略它,那就是南华路,高州最大最老牌的日杂品批发市场,时至今日仍然是全城商贸气息最浓郁的街巷。
南华路,旧称金华街,临鉴江而建,自古是水陆转运要道。明清时期,这里商号林立,南北干货、布匹粮食、土产杂货,样样俱全。本地特产油烟丝、绿茶、香蕉、龙眼干,皆从这里装船,沿鉴江顺流而下,远销外埠。沿街连片骑楼古朴典雅,砖木或钢筋混凝土混合结构,檐口、拱窗、女儿墙均保留了完整的民国建筑风貌。2012年,南华路入选第三批广东省历史文化街区,千年商脉自此也算有了官方定名。
南华路与南关街之间隔着一条环城南路(如今的潘州中路),通过一个袖珍转盘连接起来。南关街巷道狭窄多弯,呈“鱼骨状”排布。这里有极具特色的“猪笼屋”和“单人巷”——前者形容屋子窄长如猪笼,后者形容巷窄仅容一人通过。听起来逼仄局促,走进去却满是烟火温情,仿佛回到了人与人还不需要隔开那么远距离的年代。脚步声在窄巷里回响,一声接一声,像在叩问一扇扇未曾打开的门。
西关街则是另一番光景。旧时出了大西门便是鉴江码头,挑夫、商贩、候船百姓人声鼎沸,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如今码头早已湮没无存,只剩街名让人凭吊。更令人感慨的是,整条街遍布老旧民居,仿佛被城市发展遗忘,处处透着萧索。
傍晚自大西门沿街慢行,零星几家小店正敞着门,店内灯火昏暗,少有客人驻足,冷清之感扑面而来。昏暗路灯与过往车辆的白光交织,洒在空旷无人的路面,更难掩街巷寂寥。夜幕四合,晚风穿巷而过,穿梭在空旷的街道上,卷起片片枯叶,它们在昏黄的光里翻飞如蝶,却又瞬间被黑暗吞没。四周的建筑仿佛被岁月遗忘,非临街的墙面斑斑驳驳,剥落着往昔的故事,一砖一瓦都透着苍凉与寂寞。街口的老树孤零零地矗立着,枯枝伸向暗夜,像在无声诉说着此地曾经的喧嚣与如今的萧索。
站在街口回望,月光把灯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忽然明白,所谓乡愁,或许便是这般模样:它不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里,而在这青石板路的尽头,在这包子铺升腾的白雾中,在这粤曲唱腔的尾音里,在这街巷的每一寸呼吸之间。
漫步老街:时空往返,烟火犹存
某个周末傍晚,闲逛至永镇街口,不知为何,脚步下意识就拐入了街里头。街口的两间小食店还是挺有人气的,但越往里走,两边的商铺就越显安静,整条街上行人不多,显得颇为寥落。驻足街上,恍惚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回了四十多年前——那是20世纪80年代初的某天,笔者背着书包,揉着惺忪睡眼,穿过还未散尽的晨雾,沿着中山路——永镇街——仙桂街——解放街这条路线踏上求学之路。一走就是六年,以至于沿线的每一道墙缝、每一块砖印,都像拓片一样印在了脑海里。随着光阴流逝,这一切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从模糊到清晰,又从清晰到逐渐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水汽看一幅旧画。
当年的永镇街没有现在这么多店铺,那时一边是居民住宅一边是斑驳砖墙,墙上“打倒帝国主义”“五讲四美三热爱”之类的标语鲜红夺目。这些记忆中的字迹,与如今随处可见的“清仓大降价”“亏本大甩卖”之类的促销广告,在脑海里叠印在一起,恍如两个时代的影子重叠在同一块墙壁上。忽然,在某间屋子里飘出粤曲《帝女花》的咿呀唱腔,循声找去,在那扇褪色的木门后,不正是当年那不知名的屋主每日的功课吗?难道是他那台不知是什么牌子的收音机,依然在忠实地转动着,把香夭的悲怆揉碎了,撒在斜阳里,年复一年?
永镇街尽头是旧粮所,粮所旁边有条小巷,那就是北直街,街巷逼仄,三人并行便会堵住通道。虽然街是老街,却干净,也安静,静到你怀疑这里究竟还有没有人居住。沿着北直街一路往前走,很快到了北门口,不出北门口,向右一拐,就走入常平街了,这条街由北往南呈下坡势,两边的房子与北直街相似,大多是窄门深院,像是把日子收起来过的人家。与新区的宽阔马路不同,这几条街巷给人的感觉是谦逊的。它们不追求笔直与效率,而是顺着地势蜿蜒,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藏着生命的脉络。一辆电动车驶过,骑车人不得不放慢速度,与迎面而来的街坊侧身而过——这样的“拥堵”,反倒成了人情味的温床。谁家有吃了,叫一声,邻里街坊都会过来分享;谁家做了艾糍,香气能飘半条街,把行人绊住。
沿常平街往南走到尽头,便是毗邻的两间百年老校旧址:一曰广东高州中学,一曰高州二中。在两间老校之间的狭缝往东走,便到了升平街。街面很窄,两边的门普遍不高,不知住在里面的人开门时会不会有一种微微的压迫感。可是为了闪避迎面而来的摩托车而往旁边靠时,却能真切感受到那些墙壁对路人的“挤压”。快到街口了,中山路已在眼前,可是记忆中的升平寿井怎么没了踪影?再细细找寻,原来井的入口已被封起,外墙被一幅巨大的宣传牌匾遮挡了,牌匾旁的墙上仍保留着红色字体的“升平寿井”简介。在昏暗的灯光下,笔者凝视着那段文字,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画面:几个妇人围在井台边,有的正朝井里垂下绑着绳索的水桶打水,有的正在浣衣。水桶和棒槌起落间,水花与笑声一同飞溅。她们谈论着菜价的涨跌、儿女的婚事,也谈论着这条巷子的前世今生——哪座宅子出过举人,哪口井救过旱年的百姓,哪棵榕树见证了五代人的婚嫁。井被封了,但那些被井水浸润过的日子,还活着。
那些巷子:纤细幽深,城市掌纹
巷子是老城的毛细血管,细而深,藏着老城的体温。
勒古巷,名字乡土别致,据说因一种叫“勒古”的野生植物而得名。巷口狭小,进去却别有洞天,旧时聚居各类手艺人:打金的、刻印的、裱画的,作坊比邻,整日叮叮当当,匠作声响不绝,像一首没有休止符的市井协奏曲。
安荣巷,名字透着吉祥。老一辈人回忆,小时候在此学骑单车,巷道宽窄刚好容得下一部单车歪歪扭扭地前行,摔了也不用怕——两边墙体距离极近,一伸手便撑住了。那种被墙壁护着的感觉,像长辈的臂弯。
镬耳巷,因巷内屋脊多作“镬耳”状而得名。这种山墙形似铁锅之耳,是岭南建筑的特色,有防火、通风之妙。走在巷中,抬头便是连绵的弧线,如波浪起伏,又像一群倾听天空的耳朵。
高第巷,想必旧时出过举人进士,巷名便是一种期许。如今青砖不改,巷深依旧,仿古牌坊上醒目的“高第巷”三字,显得比那些新起的“状元府”更有底气,似乎在提醒着路人——这里曾经有过读书人挑灯夜战的身影,有过金榜题名的马蹄声。
赐宝巷、乐义巷、天文巷、金刚塘巷、菠萝埗巷……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口耳相传的故事,只是讲故事的人越来越少了,那些名字渐渐成了墙上的符号,像一张张看不清面容的旧照片。
夜幕降临,各条巷子灯火次第亮起。不是那种霓虹的张扬,而是昏黄的光,像瞌睡的眼,温柔地注视着归人。夜色渐浓,老城区陷入一种深沉的安宁。偶有车辆驶过,车灯在青石板上划出一瞬流动光带,转瞬又重归寂静。远处新城的灯火璀璨如星海,而这里,只有几扇窗还亮着,像守夜人的眼睛。
这些巷子,是这座城市的掌纹。城东新区正以日新月异的速度书写着高州的现在与未来,而老巷则以不变的姿态,守护着它的根与魂。每一块被百年鞋底磨得发亮的青砖,每一道被雨水冲刷的墙痕,都是岁月写下的批注——告诉后来人,这里曾怎样热烈地活过,又怎样安详地老去。
新区老城:你赶前程,我过日子
城东新区,马路宽阔,高楼林立,商圈喧嚣,车流如河。这是时代的必然,无人能够阻挡,也无需阻挡。这也是大家喜闻乐见的,是日子往前走的声响。
然而老城的九街十二巷,却像一位不愿搬离旧居的老人,守着他的青砖灰瓦、骑楼满洲窗,守着巷口那棵不知年岁的老榕树。清晨,有老人在竹栏街的旧居里饮早茶,一盅两件,报纸翻得沙沙响;午后,有妇人在南关街的骑楼底下择菜,竹篮里的青菜还挂着露水;傍晚,仙桂街的某扇旧门里,飘出炖汤的浓香——那大概是阿妈在等儿女归家。
这种慢,不是懒惰,而是一种沉淀了千年的生活节奏。新城区的人赶时间,老城区的人过日子。一个赶的是前程,一个过的是心安。
朝阳从东方升起,奋进的人迈着坚实的步伐阔步前行。打拼的路上,累了,不妨放慢脚步,驻足片刻,回头看看九街十二巷。也许就会发现,那里的每一块砖都记得鉴江的潮声,记得潘州府的衙鼓,记得高文书院的晨钟,记得抗战时期的炮火,也记得寻常百姓家的柴米油盐。它们不需要被塑造成博物馆里的标本,它们只需要继续活着——以它们自己的方式,慢条斯理地,在喧嚣的时代里,守着一份安详与宁静。
若有机会,你可以在某个微雨的清晨,去九街十二巷走一走。不要带伞,骑楼的“风雨走廊”自会为你遮雨;不要问路,巷子的曲折自有它的逻辑。走着走着,你也许就会明白:一座城市的魂,不在那些崭新的玻璃幕墙上,不在那不断刷新的天际线里,而藏在这些旧街老巷的褶皱中,在那些被无数鞋底磨亮的青石板上,在那一碗绿豆糖水的甜腻里,在那一碟簸箕炊的软糯里,在那一声悠长悠长的“薯包籺”的叫卖声里——
那声音从勒古巷飘出,穿过永镇街,绕过后街,最后落在鉴江的水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波光。波光漾开,一圈,一圈,像是这座千年古城在梦里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