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事
■蓝天雁
猫是人间的一味药。它们能治鼠患,治冷清;有时也像药引,勾出人心里柔软的病灶。
幼时,老屋窗纸上有只黄白土猫的淡影。祖母抱来治鼠,它于我,仅是沉默的摆设。后不知所终,记忆便断了。
与猫真正牵连,始于孩子抱回两只小狸花。初时怯生生,细声叫。不过两日,就成了滚动的毛线团。放学归家,小腿总被缠住蹭着。一支旧羽毛能让它们扑跃翻腾,扭成麻花,逗得全家笑。家,因这生气,变得轻盈。
一夜,半梦间脚底碰着一团温热茸茸的东西,心一惊。随即一声睡意蒙眬的“咪呜”。微光中,见它蜷在床尾,睡得安稳。那一刻,心里涌起奇异的妥帖——它选中这里,当作堡垒。
乐事如春溪潺潺:对窗上影子哈气弓背;读书时坐上书页,澄澈双眼望着你;一根数据线能引得扑咬,自导自演一出戏。寻常午后,因此镀上金边。
然药有苦味。猫的气息弥漫,须勤拂拭。猫砂盆清理稍迟,便成“警钟”。更磨人是牵绊:出门时,心头坠石——它们水粮可够?家的自由,忽然有了价。
终究俗务缠身,照顾渐吃力。孩子曾被猫爪抓出血痕,每日清理亦成烦事。商量后,一只送老乡。剩下一只,我独养。屋里少了追逐身影,空落落静得心慌。小猫格外黏人,跟到哪儿仰头叫,眼里满是疑惑。最后心一横,抱到单位大院花园放下。它蹲在原地望着,目光如细针扎心。后偶见灌木丛中影子一闪,心微松。再后来,连这也绝迹。老乡传来消息,他那只也野了,某日出门未归。
剩猫粮搁在墙角,像未完成的故事。我便常抓一把,撒在大院流浪猫出没的角落。看那些警惕生灵慢慢凑近大快朵颐,心里怅惘似得些许平复。这许是一种偿还。
与猫缘分,有时是主动迎接,有时是被动“撞见”。夏夜归家,路旁护栏下传来细弱叫声。一团小黑影瑟缩,车轮风几乎要把它掀翻。蹲身想捞它到安全处,手刚触及,它便弹开向路心踉跄。看准车流间隙,猛扑过去一把攥住,捧到人行道。它吓坏,钻入竹丛。路灯下,只剩我和竹丛里反光的眼睛。叹口气,再伸手:“来吧,跟我走。”
到家灯光下,才看清它的狼狈:瘦骨嶙峋,毛发脏结,一只眼睛被分泌物糊住,红肿不堪。它安静蹲着,似用尽力气承受命运。翌日带它去医院,清洗查螨开药,花费三百。付款时心有踌躇,见它乖顺无助,念头便散。亲手给它洗澡,水暖,它微抖却不挣扎。用软毛巾拭干,暖风缓缓烘。它抬头,用尚好的眼睛望我,那一刻,我竟觉得自己像个父亲。每日定时滴眼药水,轻轻固定它小脑袋,它便仰脸忍耐微凉。几天后,红肿消退,眼清亮起来。它开始追光斑,啃拖鞋,喂食时用头蹭我腕。
甚至规划它未来,买新窝,想等它壮实些打疫苗。因要出短差,特意加满粮水,食盆边多放一小碟它舔过的腊肉。五日后匆匆赶回,推家门,一片寂。往常它早应声,今日怎了?心一沉,推开阳台门——它侧躺窝边,身已僵。粮与水几乎未动。它就那样,在看似周全的小堡垒里,静悄悄走了。是急病,饿死,还是磨难耗尽生命?无从知。我捧着它尚软的小身体,泪忽然滚下。那三百元药费、几日照料、刚升起的“拯救”微弱成就感,此刻皆成反讽。我救它远离车流,却终究没能拉出命运深渊。这份徒劳,比直接失去更让人感到深彻虚无。
最近一次,在深秋公交站旁。冬青丛传来固执猫叫。打开电筒唤“猫猫”,一个毛茸茸小脑袋探出,圆脸大眼,无惧只有好奇。伸手,它嗅嗅,竟用头蹭我手指。温顺依赖瞬间击中心。于是外套里多了个小乘客。回到宿舍,它饿极,一个水煮蛋吃得津津有味。饱后不睡不闹,昂头将陌生环境一寸寸“瞧”进眼里,步伐庄重如视察领地的君王。安顿它在门口软垫上,心想今夜该安歇。谁知第二天天亮门一开,它“哧溜”下楼,在晨光花坛边自顾玩耍,仿佛那里才是它王国。我没再捉回。只是此后窗台上,多了固定水碗和一小撮猫粮。它有时来有时不来,来了便吃,吃了或玩会儿或跑开。我们保持心照不宣的距离。
如今,我依旧偶尔投喂流浪猫,那些与猫有关的片段——柔软、惊跳、欢笑、悲伤——都沉到记忆湖底。猫的记忆,充盈人生,提醒如何与另一个生灵,亲密自然相处。这,或许便是所有“猫事”里最深长的一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