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财的闺蜜
■潘泮
来财走后第三天,小宗又来了。
它蹲在大门外,往院子里张望,尾巴轻轻摇两下,停一停,又摇了两下。半晌,还是不见来财出来,它就试探着往院子里走过来,走两步又站住,便竖着耳朵来细听,看周围的动静。
那条田埂连接大路,来财每天都要跑过去接我,它知道我外出快要回来时,总要在此等候,旁边那棵歪脖子的树头,是来财和小宗约定碰头的地方。谁也说不清楚狗是怎么约定的,只知道每天那个时辰,两条狗准能凑到一起,在田埂上疯跑一会,追一追蝴蝶,钻一钻草垛,弄得一身草籽才回家。
小宗是隔壁村的小土狗,比来财要矮半个头,毛色杂黄杂白,看着不起眼。可这俩,好得像亲兄弟亲姐妹。有一回,来财正在吃饭,听见外面小宗叫了一声,丢下饭碗就窜了出去。我妈骂它“狗东西没出息”,任由你吼,它去它的,连头都不回。
狗跟人不一样,不看长相,不看家世,合得来,就是朋友。
第二天下午,我出门倒垃圾,又看见小宗。它蹲在来财常趴的沙堆旁,歪着脑袋,眼睛盯着院门。看见我,尾巴轻轻晃几下,那不是讨好,而是在问:你看见来财了吗?叫它出来玩啊。
我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它不在了。”我轻轻地说。
小宗自然听不懂。它看看我,又把眼神移向院门,它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趴回原处。几分钟之后,小宗还是起身慢慢的走开,走到歪脖子树下时,它回过头来望我一眼。
第三次,小宗是清晨来的。我一开门,就见它蹲在沙堆上——正是来财当初逃难来时,第一天趴过的地方,连姿势都一模一样:脑袋搁在前腿上,眼睛却是半眯着。
我蹲下身来,离它两三米远。
它不惧生,不戒备,只抬头看我,也没跑。
“它死了。”我说,“让坏人毒死的。”
小宗安静地听着,像是听懂了。它站起来,抖了抖身子,毛色一下子干净许多,然后慢慢走了。走到歪脖子树旁,这一次,它没有再回头。
后来,它很久都没来。
我不知道它是终于明白了,还是放弃了,或是去找别的伙伴了。
一日我在园外漫步,远处有只狗朝我走过来,模样非常亲切,刚要走近,却被它主人叫住。我疑心它是小宗,太远,终究看不清。
说来也奇,第二天一早,我打开大门,小宗竟安安静静趴在门口的地毡上。
或许,它和我一样,太想念来财了。
狗的世界大概就是这样:朋友不见了,就一遍一遍来找,实在找不到,便只剩想念。它永远不懂什么是毒药,什么是死亡,只知道,那个每天在歪脖子树下等它的伙伴,忽然就不出现了。
那棵树还在。
每次路过,我都会想起两条狗在树下疯跑的情景。来财跑得快,小宗在后面追,追不上就叫,来财便停下来等它。像极了小时候,我们放学回家的欢喜与嬉戏。
人跟狗,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那些一起疯过闹过的人,后来不知怎么就散了。有的搬了家,有的换了电话号码,有的还在同一座城市,却再也不约了。你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活着,只是,突然就不出现了。
小宗好歹还来寻找了三天,守了一夜。
但是,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