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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六叔
■许景东
我父亲兄弟姐妹六个,上面有伯父和姑妈,下面有六叔,七叔和晚叔。
自我懂事起,六叔是跟祖母和晚叔一起生活的,那时候,晚叔还没有结婚。等到晚叔也结婚了,六叔就与祖母一起生活。
六叔结过婚,六婶分娩难产,走了。那时没有今天的剖腹产技术,孕妇一旦遇上横胎,往往难逃死路。那时流传着“行船走马三分命,孕妇没有一分命”的说法。
这之后,六叔就没有再娶。那年代女孩子少,我家又不是富有人家,再娶是不可能的事。
因此六叔没有后人,他把自己对晚辈的爱,全部倾注在侄辈身上。
伯父走得早,留下两位堂兄和堂姐,六叔就给予他们多一点扶持、照顾。我那时很小,或者还没有出世,这些都是堂兄他们后来跟我说的。
而我则亲历六叔的关怀与帮助。
我8岁那年,父亲因病走了,那是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深秋晚上。我看到叔叔们抬着父亲从窗口走过,走向烟火屋。那时候,我的眼泪如窗外的秋雨,簌簌而下。
没了父亲,家庭如天塌了一般,母亲哭得死去活来,精神彻底崩溃,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振作起来。那时我母亲还很年轻。父亲的丧事刚办完,就有媒婆来到家里,劝说母亲改嫁。或许是对父亲的忠贞和对我的怜爱,母亲婉拒了媒婆,坚定不移地与我相依为命。
接下来的生活,有多艰难,是可想而知的。这时候,幸好有六叔。家里的自留地,一年四季,牵牛扛犁,除草施肥,六叔都全程参与,分担了我母亲的劳作。
因积劳成疾,几年后,母亲也走了,我成了孤儿。幸好有六叔和祖母,我才有了生活的依靠,有机会完成学业。
六叔几兄弟都是渔民,归属渔业大队,没有分到田园。政府给每人发个粮簿,月供30斤大米,需一角四分二钱的价格购买。他们所捕捉到的鱼,要交一部分到水产部门去。
渔业大队属下三个班,一班二班为“抬网”班,也称“灯光四角缯”班,三班为“拉网”班。“抬网”班每班5艘船,每艘船5个人,一共25人。5艘船中,其中有一艘是火艇船。夜里出海捕鱼时,4艘船在缯网的四个角,火艇船驶入缯网中央,鱼儿见火趋光,从四面八方游向网中央,这时候,四个角的船一齐抬网,最后把鱼儿网上来。好年成时,每夜能捕捉到近10担鱼。当然,也有空着船儿回来的时候。
六叔是“抬网”一班的班长。哪个夜晚出海捕鱼,全由他做最后决定。晚饭后,伙计们会陆陆续续聚集到我家门口,商量着是否来海捕鱼。那时没有收音机,没有天气预报,全靠观察气象。他们从风的大小、方向作出判断。常常会仰望天空,看看流云。最后说,来吧,于是大家挑起鱼筐,陆陆续续向海走去。顺便说明一下,我们渔民是很讲究忌讳的,“去海”要说“来海”,“一百斤鱼”要说“一担鱼”,“一条鱼”要说“一个鱼”,“大伯”要说“大爹”……这是因为方言中“去”百”“伯”(撕)“条”(跳)等字音不吉利。
六叔坐镇火艇船,管理和操作使用汽灯。汽灯,是一种通过打气加压,使煤油雾化燃烧纱罩,发出明亮白光的照明灯具。所以,晚饭前,六叔必须给汽灯装好纱罩,灌满煤油,打足空气,并且测试雾化是否成功,才放心吃饭。
早上送饭是家属们必须做的。渔民在海上劳作了一夜,肚子自然是空空如也,这时候必须送饭到海边,让他们及时有饭吃,补充能量。因为我七叔也在“抬网”班,所以常是七婶送两份饭去。假日时我也会送去。
六叔他们劳累一夜的疲惫,抬船上坡的艰辛,我是在这个时候目睹到的;一筐筐白花花的鱼儿,分鱼时欢声笑语的热闹情景,我也是在这个时候看到的。一份勤劳就一份收获,这就是六叔那代人的真实写照。
祖母走后,我也到小城工作了。按农村习俗,我是不能过继给六叔的,因为我父亲只生了我一个。后来七叔二子尊弟过继给了他。七叔叫六叔到他家合伙,他没有应成,仍坚持要一个人生活。这样我每月只好给他一些生活费。
岁月悄然逝去,而今,六叔躺在家乡的后岭上,面朝大海,树叶遮天蔽日,这是他生前自己选择的地方。每年清明节,他和六婶墓前并不冷清,所有侄儿侄孙都会前去拜祭,我们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对他的虔诚与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