涛声依旧,风已寄远
■薛伟雄
我的故乡在南海之滨,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气息,伴我走过少年时期。我的父亲长年累月生活在船上,他是一名木质风帆船船长,从事的工作便是海上运输货物。
在航运尚不发达的年代,他以船为家,以海为伴,在苍茫碧波里撑起一家人的生计。常言道,行船走马三分命。父亲的一生就是与“三分命”博弈的过程,他熬过无数惊涛骇浪,躲过天灾,从死神手中抢回七分生机。可他逃不过岁月沉疴,中年早逝,留给我无尽的思念。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陆路交通不便,沿海物资流转大多依靠海运。博贺港作为粤西重要的渔港与货运枢纽,千帆云集,百舸争流。父亲的航船便常年从这里起航。他驾驶着载重不超过六十吨的运输货船,穿梭于阳江、三埠、江门、珠海、广州、湛江、海南等大小港口之间,运送海盐、粮食、煤炭、建材及日常百货。每一趟航程,都关乎沿岸百姓的生活所需,也维系着我们一家的温饱。那时的船舶设备简陋,仅凭罗盘、海图与积累多年的航海经验辨明航向,风浪骤起时,全靠船长沉着应对。
我幼时对父亲的印象,总与大海紧密相连。父亲出海少则一个礼拜,或半个月,多则一个月。母亲在家日夜悬心,守着潮汐,望着港口的方向默默等候和祈祷。每次归港,夏天,他的衣衫总是留下汗斑、海盐,手掌黝黑粗糙、布满厚茧,那是常年掌舵、拉缆绳留下的痕迹。
父亲曾无数次在狂风巨浪中稳住船舵,在暗礁险滩间寻得生路,见过滔天巨浪拍向船舷,也熬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父亲凭着胆识、技术和智慧,总能化险为夷。我最记得的是:1965年7月15日,农历乙巳年六月十七。这一天,是我家族二房人的一个节日,家家户户都像过年一样做籺。
当天,6508号强台风正面袭击我县,叠加天文大潮,引发百年一遇的特大风暴潮(海啸)。狂风呼啸,巨浪滔天,数丈高海浪把故乡港湾的海堤,一段段冲垮,海水倒灌深入内陆村子里。大树被连根拔起,房屋倾塌,不少船只冲入内陆损毁。沿海一片狼藉,当地伤亡与财产损失惨重。
我的父亲当时正驾空船回港避风,骤遇狂风恶浪,船帆被风撕成布条。他目睹无数船舶被风浪打进内陆,船毁人伤。他临危不惧,牢牢把控船舵,指挥船员降下风帆,放弃入港冒险,果断驾船借风力和潮势,冲向家乡浅海滩涂。并立即用螺旋钻将船体钻穿,让海水灌入船体。众人拼尽全力与风浪周旋,最终船只成功搁浅,避免了船毁人亡事故。之后,单位也对父亲果断处理、保护好集体财产,进行表彰。
海运多年,他常说,夜间驶船,要知道北斗方向,进入港口要熟记潮汐。他也说,行船之人,既要敬畏大海,也要熟悉天文地理,更要稳住心神,风浪再大,只要舵不乱,船就不会偏向。大海见证了他的坚毅,岁月透支着他的身体。常年漂泊海上,船舱狭小潮湿,海风刺骨,湿气寒气经年累月侵入肌理。三餐没有定时,冷热不均,睡眠也随着船体摇晃断断续续。年轻时仗着身强体健,所有不适都咬牙扛下,可长年累月的劳损,终究化作难以根治的顽疾。他在惊涛骇浪面前从无胆怯,一次次与凶险的大海博弈,安然归来,却扛不住病痛日复一日的侵蚀。随着岁月流逝,父亲的身体日渐衰弱,风湿骨痛,把往日硬朗的身躯摧残。曾经稳稳掌舵的双手开始颤抖,挺拔的脊背也成佝偻。医生告知,数十年海上漂泊落下的沉疴,难以根治。即便如此,他仍放不下船上的生计,强撑着身体坚持了许久,直到体力彻底耗尽。盛年之际,最终被疾病夺走生命,匆匆告别了相伴半生的大海,离开了日夜牵挂的家人。
父亲在生之年不但刚强、坚毅,也有柔情、仗义的另一面。小时候,在一个炎热夏天,我与父亲在船上过夜,那晚风停蚊子多。为让我入眠,父亲拿一把葵扇,坐在旁边,一扇扇为我扇风,让我安然进入梦乡。父亲对故乡孤苦伶仃的人,也深表同情,时有接济。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在他后期因病举债,于临终之时,列出一张欠债单交给我,并再三嘱咐,要我把这些债务一一还清。后来,我从他的记事本上,也看到别人欠他钱的记录,可他却只字不提。
父亲走后,南海依旧潮起潮落,往来船只依旧穿梭不息,只是岸边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了。我时常独自站在海边,望着茫茫南海,听浪涛声声,仿佛还能看见父亲坐于船尾,目光坚定,迎风操舵。他一生平凡,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在风浪中坚守本分,用辛劳撑起家庭,用坚守扛起责任。
涛声依旧,风已寄远,思念不止。那些藏在涛声里的岁月,那些刻在心底的父爱,就如海潮一般,在心中回旋。这些年我常常站在海边,默默祈祷:愿风浪温柔,护他长眠,愿天堂无颠簸,岁月皆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