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娜

　　一
澜沧江随骡队的铜铃
缓缓沉进暮色
赶路的人搭手远眺
南诏的落日，一枚透熟的荔枝
燃烧的干热河谷
他渴水，他不知道
深坳中那些渴水的根须
曾用上万年的忍耐
一寸一寸
沿着东方的潮湿
习得了岭南的雷声

　　二
你学会的第一句涯话是咸的
南海雨声切切
你也学会了等待——
那坎坷的驿路
那将被放逐在岭南潮湿册页的名字
那深宫中幽幽的笑声……
都还没有到来

你在瘴雾中繁衍着自己
一颗颗琥珀色的心脏

你在沙土中吐出一副褐色的脏腑
荔枝，就是离枝之爱
你在苦痛与新叶间
净化着自己的生命

　　三
“尉佗献高祖鲛鱼、荔枝，高祖报以
蒲桃锦四匹”
在一卷竹简中，你清点自己的名字
鲛鱼腥咸，荔枝殷红
沿江北上
南越王的船队搬运着
整个南方的甜

未央宫烛火幢幢
一个王朝的喉咙咀嚼
西域的风沙，也吞咽南方的沁凉
离枝的果实
只有它隐没的音信
藏着锦缎的柔软

太久了
海峡的等候越过了平原的等候
一个汉字刻写着重山
另一个被夜露濡湿

　　四
夜露千年未干
驿道不是忽而变长
骊山上的月，糯白的光晕
剥开一颗，盛唐的秘密
再剥开，高州的烈日
马蹄的滚烫

美丽的女人，再也承受不起离枝之罪
她只是咬破它
一个朝代最后的蜜意

一座座城池，
在她唇边，微微倾斜
呵，如此沉重的帷幔
铺设于长安、岭南
铺设于马嵬、蜀郡
无数的杯弓蛇影之中

她再也不能轻笑——
那所有人让她咽下的
浓稠的罪诏

　　五
一个诗人也难以想象另一个诗人的味觉
他的苦谪、他的行吟
远比不上野荔枝在另一块陆地上诞生自己
——在那没有人迹的时刻
不为抵达的繁衍
不为甜蜜而离枝
所有迁徙者的命运
无名者的爱
落入一枚结实的果核中

　　注：1、学界认为云南的干热河谷地区，特别是金沙江、怒江、澜沧江等流域，是世界荔枝属植物重要的起源中心之一。
　　2、“尉佗献高祖鲛鱼、荔枝，高祖报以蒲桃锦四匹”出自东晋葛洪《西京杂记》，记录了汉高祖十一年（公元前196年），赵佗受封为南越王、臣服汉朝后，以方物朝贡的历史事件，它是现存文献中最早明确记载该果实作为贡品并使用“荔枝”二字的记录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