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养随感
■刘世安
近日,偶然在网上看到一段短视频,主题是“爱是无所求”,尤其强调父母对孩子的爱。视频先讲述了一对母子在午后两点、日头最毒时,到棉花地捉虫的故事。儿子不解为何别人家都趁凉快时劳作,母亲轻声解释:家里欠着外债,人又老实,只会种地。早点去,多捉几条虫,也许就能多收几斤棉花,多换几块钱。儿子听了,默默陪母亲蹲进了炙热的棉田。然而年成好坏无常,债务拖了十多年,直到儿子外出工作才还清。
视频又讲到儿子上初中时,母亲每天摸黑早起做饭。为了不吵醒他,连灶台风箱都不拉,任烟呛着自己,也悄悄漫进里屋。其实儿子早醒了,却佯装睡着,直到母亲蹑手脚进来取面粉。那一刻,他忽然懂得:必须读书,必须考上高中。发榜那天,他几乎绝望,却在最后一行的倒数第三个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此后三年,他拼了命地学,最终成为母校多年里第一个应届考上本科的学生。
这故事让我怔然,许多属于自己的记忆也随之浮现。
文中的儿子是去捉虫,我则是跟着母亲在正午摘棉花。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汗水流进眼睛,刺痛难忍;棉枝四处岔开,钻进去便是一身划痕;还有那些机灵的虫子,专往领口、袖子里钻。我忍不住向母亲抱怨:太热了,虫子太多,晚点再来不行吗?母亲手下不停,只说:天热,棉桃炸得快,这时摘才不落地、不糟蹋。我知道她说得对,便不再作声,只跟着她,在密不透风的棉垄间,一团一团地摘。
若说懂事,我或许更早一些。初中起便一心想着考中专、端“铁饭碗”。虽未如愿,却侥幸进了县城最好的高中。那时住校,每周六回家背米和咸菜。有一个周六,我学习忘了时间,下了晚自习才匆匆往家赶。十五里山路,大半荒无人烟,我一路飞奔,心脏跳得像要蹦出来。到家已是深夜,我在母亲窗外轻轻喊了一声。屋里即刻响起披衣的窸窣,门很快开了——母亲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手心抚过我汗湿的额头,连声说:“我的乖乖,怎么这时才回来……”
那时家里穷。吃饭时,母亲分的总是最少的那碗;农忙累极,她有时只喝几口米汤。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总笑笑:“不饿。”我知道她在硬撑,自己手里的那碗饭便再也咽不下去。母亲摸摸我的头:“你正在长身体,不吃饱,将来没力气,哪弄得到饭吃?”我低头扒饭,眼泪却砸进碗里。她轻声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那以后,我读书更不敢懈怠——母亲用汗水换粮食,我总得用分数换前程。后来,我也考上了大学。
回头再看那段视频的主题——“爱是无所求”。从故事里的母亲,到我的母亲,我深信她们爱孩子,倾尽所有,毫无保留。但若说“无所求”,似乎又不太准确。
母亲若真无所求,便不会带着孩子一同走进烈日下的棉田;不会在孩子被虫咬、被日晒时,仍要求他坚持;不会自己忍着饥饿,却把稠粥留给孩子。这何尝不是一种“求”?她以身体力行的方式,在苦难中传递着某种期待:孩子,你要学会忍耐,要懂得责任,要争气。
读书也是如此。母亲从未说过“你要考上”,可她早起时蹑手蹑脚的背影,她分饭时悄然挪换的碗,她深夜拥我入怀时颤抖的手——这一切沉默的举动,都在诉说一种深切的盼望。视频中的儿子在烟熏中顿悟“要报恩”;我在眼泪中读懂“要成器”。这算不算母亲之所“求”?
而今常有人批评父母对孩子“要求太多”,仿佛爱与要求天然对立。但细想,教养本身,岂能毫无要求?树不修枝难成材,人不教导难立世。所谓“有妈生,没妈教”,在老话里是最重的责备。世代更迭,人类正是在“教”与“养”的托举中向前走的。
父母之于子女,有所求,乃是常情。关键是“如何求”——是苛责成绩、攀比虚荣,还是引导他们诚实、坚韧、感恩?是逼其成龙成凤,还是助其成为一个人格健全、能自食其力的普通人?
如今时代剧变,信息纷杂,欲望浮荡。父母守持不易,孩子成长亦难。许多问题,固然有家庭教育的缺失,但也是整个社会价值摇摆的投射。教养,从来不只是家事。它需要父母的清醒与尽力,也需要时代的温厚与托底。
视频中的母亲,我的母亲,她们不曾读过深奥的教育理论。她们只是用最朴素的方式,把生活的重量轻轻分给孩子一些,让他们在重量中学会站立。这不是无所求,这是在苦难岁月里,能给出的最深沉的爱与最珍贵的“求”——求你懂得生活不易,求你将来能走得稳一些。
而这样的“求”,或许正是教养最本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