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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婶
■李静心
我总以为,血缘是世间最牢固的纽带,直到遇见七婶。
七婶是我公公的弟媳,照乡间的算法,这关系是绕了几个弯的,不算顶亲近。可她待我的那份心,却笔直得像路旁的老杨树,不拐弯,不掺假,笃笃实实地立在那里,给你一片不必言说的荫凉。
记忆最深,也最沉的一笔,是关于儿子的。
那时儿子读高中,学校在城外三十多公里的地方,两周才回一次家。少年的身子骨,正像雨后的春笋,一夜一个样,最是亏不得嘴的时候。学校的食堂再好,在一个母亲的心里,也总觉得油水寡淡,营养单薄。那些日子,我的心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拴着,线的另一头,牢牢系在三十多公里外那个瘦小的身影上。白日里工作,心却是飘着的,总想着他这顿吃了什么,夜里习不习惯得了。恨不得生了翅膀,天天能送一罐煨得浓稠的汤去。
这念头压在我心上,像一块石头。自己工作忙,抽不开身,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解决。忽然就想到了同住城区的七婶。忐忑着打电话过去,话音里满是愧疚的试探,问能不能劳烦她,每周挑两个日子,买了菜,做好了,送到一个固定的地方,托人捎去学校。话未说完,自己先觉着这请求的沉重与麻烦。
电话那头,七婶的声音却爽利得像秋日的晴空,没有半分犹豫:“这有啥难!孩子长身体要紧,你放心,交给我。”就这么一句,把我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轻轻巧巧地接了过去。
这一接,便是整整三年。
从此,无论寒暑,不计晴雨,七婶的这份承诺,成了比时钟更准的约定。北风凛冽的冬日清晨,她呵着白气,提着保温桶穿过清冷的街道;暑气蒸人的盛夏,她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紧赶着将饭菜送到,怕闷坏了,怕不新鲜。那保温桶里装的,何止是寻常的鱼肉菜蔬?那是一个没有血缘的长辈,用最朴素的方式,日复一日倾注的温热关怀。菜式是会变的,今天排骨莲藕,明日香菇炖鸡,但那份妥帖与用心,三年里从未变过一丝一毫。
我常常想象那样的画面:她提着沉甸甸的饭盒,走在风里雨里,步履或许不快,却稳当而坚定。那身影不高大,却在我心中,仿佛能撑起一片无雨的天。这份情,早已超出了“帮忙”的范畴,它沉甸甸的,让我在感激之余,常怀 一种无以回报的不安。
七婶的好,是细水长流,渗入生活每道缝隙里的。她知道我胆小,见不得宰杀活物。于是,每逢年节,我尚未启程回乡,她的电话便先到了,声音里带着笑:“鸡鸭我都替你收拾干净了,冻在冰箱里,回来直接下锅就行!”推开老家院门,冰柜里果然齐齐整整地码着处理得光洁溜溜的鸡鸭,仿佛在静静等待着,要给归家的孩子,一份毫无负累的、即刻可享的丰足。
这些琐碎的好,她做得那样自然,仿佛是天经地义的分内事,从不挂齿,更不图报。她的善良,像家乡土地里默默涌出的泉水,不喧嚣,不停歇,只是润泽着周遭。
时光荏苒,儿子终于大学毕业,工作了。第一年春节回家,他悄悄问我:“妈,给七奶奶包个红包,您看多少合适?一千元会不会少了点?”我心头一热,说:“多少不重要,心意到了就好。”他封好红包,恭恭敬敬地放到七婶手里。老人推辞着,眼眶却有些红了,连声说:“这孩子,记这些做什么,都是该当的。”
可怎么会是“该当”的呢?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理所应当的好。儿子记住了,他记住的不仅是一饭一食的恩情,更是一种关于“善良”与“回报”的鲜活教育。七婶用她三年风雨无阻的脚步,在他年轻的世界里,刻下了一个比任何课本都深刻的道理:真情,值得被永远铭记与回馈。每年春节,儿子都给七婶包个红包,七婶也会回馈一个红包给儿子,那是长辈对晚辈的爱与祝福。真诚、善意就这样在一代又一代人之间默默地传递、流淌。孩子的向好、向善、知恩图报,已然成为我心底最深的慰藉与光芒。
血缘缔造了亲人,而善良,却可以创造出另一种更宽广的亲情。七婶于我,便是这样一位不是母亲却胜似母亲的善良长辈。她没有生养我,却用最绵长、最细致的关爱,参与并滋养了我生命中一段最需扶持的时光。她的善良,如古井无波,深沉而恒久;她的品格,似春风化雨,无声却有力。
这份不是血缘、胜似血缘的真情,我没齿难忘,我知道,它已然像一颗善良的种子,由她亲手播下,经由我的手,又埋进了下一代的心里。这,便是平凡如七婶者,所能留下的、最不凡的正能量与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