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凉社火
■锋语者
这是我见过的最震撼的社火。它像一条巨大的火龙,掠过田野,穿过村庄,游过集市。它不断壮大、不断绵延,像有一股无形的引力,将散落在四周的烟火虹吸聚拢,汇成浩浩荡荡的烈焰洪流。
沙田忠平社的年例,家家佳肴飘香,户户四海皆客,还有两处最鲜明的特色万万不可不提:名副其实的年例第一花船和万人火把巡游。花船巡游是从清晨开始的,正月二十日,晨光未现,锣鼓便已响彻云霄。二十余名大汉,赤裸上身,露出厚实胸肌,腰缠红绸,拧腰蹬腿,如矫龙腾跃,腰间红绸飞旋如流火,吆喝和应,腾挪间尽显刚劲豪迈。他们或肩扛,或用粗绳牵引,合力扛起高达十余米、重达一吨的巨型花船,依照“顺行逆行各三圈”的旧例,在人潮中演绎出大船遨游江海之态。这帮壮汉,年年不同人,属于临时凑合的草台班子,却默契得令人叹为观止,似乎人人自带巫傩遗风,把上古先民驱鬼逐疫的仪式,演绎得淋漓尽致。但见花船斩风劈浪,起伏飘摇,围观的人群摩肩接踵,随着花船的行进左躲右闪、前拥后簇,汇成汹涌人浪,惊呼声,呐喊声,此起彼伏,滔滔不绝。
火把巡游总是在年例晚宴之后。火把却是在年后就陆续开始制作的。春节余温未尽,人们早已按捺不住躁动,把象征年例信俗符号的五色彩旗,遍插道路两旁、田头屋舍,把蛰伏了一整年的火龙召唤。又到村边砍竹,到圩头周叔杂货铺买煤油,把每根一分为三,锯开竹节,灌入煤油,用黄草纸塞实,倚靠在墙角,让油脂浸透每一寸纸絮,保障能充分燃烧。除了保障家里人人手一根竹筒火把,乡民们总要贴心地为客人备好。来的宾客超过计划,火把不够用,也是常有的事,主人却从不担心,周叔杂货铺便有现成的。周叔从大年初六开始,就每天坚持制作火把,近乎执着。这一年一度的生意,挣不了几个钱,却实实在在满足了刚需,周叔乐此不疲。
锣鼓声由远及近,愈发急促,如同声声集结号,把人的心跳捣鼓得比自酿的米酒更猛烈,地面都和应着鼓乐跳动。人们放下久别重逢的絮叨,收起他乡遇故知的喜悦,犹在觥筹交错的宾主,停杯投箸,抄起候在门口的竹筒火把,循声向巡游队伍汇集。
灼灼火龙蜿蜒而来,延绵十里,红光漫天。数十面鲜艳的旗帜,引着一股热浪,袭面而来,主人宾客,本地人异乡人,自觉或不自觉地,全被席卷其中,成为火龙身上的一个分子,被一簇火点燃共同的信仰。各种乐器尘嚣而上,震耳欲聋,鼓点频密如雨,铜锣干脆利索,唢呐悠扬,七八个号手鼓腮瞪眼,吹响齐人高的长号,把漫天的烟花震得支离破碎,纷纷零落。噼啪燃烧的火把,驱散早春夜幕的寒气,映红每一张脸庞,灼出额头的油光。人们眼里泛光,步履从容,在猎猎的五色旌旗间逐光而行,像是在追随烙入骨髓里的精神图腾。据《高州府志》记载:“乡人傩,沿门驱鬼,唱土歌,谓之年例。”但是任谁也不会否认,在这隆重的仪式里,蕴含着不可分割的冼夫人精神元素。
越来越多的火把汇入巡游队伍之中,原本领在前头的冼夫人轿子,不知不觉被人们簇拥到了队伍中央,这般光景,与千百年前,百越各地民众争相邀请冼夫人到访村寨,共贺丰年的盛况,何其相似。
火龙渐行渐远,终将重新隐入时节,却从未淡出高凉大地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