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外婆


姚超猛
  “青青河边草,悠悠天不老,野火烧不尽,风雨吹不倒……”小时候经常听大队广播的喇叭播放这首歌。那时外婆拉着我的小手走在汤竹岭的田埂上,只记得田埂上很多狗尾草,我一边走一边淘气地拨弄着它。
  直到火化证明上那个陌生的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针,猝不及防刺进我39岁的心房——梁秀芳。可在此之前的三十多载的光阴里,我只知道她是外婆,是那个总在高州镇江金山园老屋里系着围裙,把灶台擦得锃亮,把外孙们的衣角缝得整整齐齐的老太太。直到铅灰色的纸张上印着“姓名:梁秀芳”,我才惊觉,这个陪了我几十年的老人,我竟从未真正知晓她的来处甚至不知其姓名。九十三年的岁月,她像村口那棵老榕树,沉默地扎根在时代的泥土里,枝繁叶茂庇佑着她所有的子孙后代,却从未有人追问过她最初的年轮。也鲜有人知道外婆的童年以及她的所有经历。
  农历七月初七,是外婆的生辰,也是传说中织女与牛郎鹊桥相会的日子。1932年的这一天,阳江白沙镇南安岭小村落里,一对普通夫妇迎来了他们的女儿,望着夜空中隐约的银河,便给她取名“织女”。那时的他们或许不曾想到,这个寄寓着美好期许的名字,终究没能让女儿拥有安稳团圆的家。六年之后,1938年的炮火撕裂了岭南的宁静,日本侵略者的铁蹄踏碎了阳江的炊烟,也踏碎了一个六岁女童的童年。父母的怀抱还残留着温热,却不得不狠下心编造一个善意的谎言,让她跟着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逃难。“去高州,那里有番薯食,我们随后就来。”这是父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成了跨越半生的骗局。她攥着母亲塞给她的半块糙米饼,在颠簸的路上频频回头,直到熟悉的村落与父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烟尘里。而她的弟弟,那个比她小几岁的男孩,也被送往另一户人家寄养,从此,血脉相连的姐弟,成了彼此生命里模糊的影子,再未相见。
  高州石鼓镇大自堂梁氏,成了织女的新归宿。或许是觉得“织女”太过浪漫,与寄人篱下的身份不符,或许是想让她彻底融入新的生活,新家给她改了名——梁秀芳。这个带着时代印记的名字,朴素、温婉,却也藏着一丝身不由己的顺从。她不再是那个可以在父母膝下撒娇的织女,而是要学着洗衣、做饭、放牛、喂猪……的梁秀芳。寄人篱下的日子,教会她忍耐。小小的身躯里,装着对父母的思念,装着对未知的恐惧,却只能用沉默包裹自己,在深夜里偷偷抹泪。那些年的苦难,她从未对我们提起,或许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或许是觉得不值一提。我也是在不经意中打听到外婆这些过往。可我总能在她晚年凝视远方的眼神里,看到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而且她生前三番四次叫我带她回阳江看看她的出生地。
  十几岁的梁秀芳,落得清秀温婉,后来经人介绍认识并嫁给了外公。外公是公职人员,有着“米部”的铁饭碗,在那个年代,已是旁人羡慕的姻缘。可外婆的苦,才刚刚开始。婚后的日子,被柴米油盐与生育的重担填满。她怀过很多孩子,那些尚未成形的生命,有的没能熬过缺医少药的年代,有的没能抵过贫困的折磨,最终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儿子和五个女儿。在重男轻女的风气盛行的乡村,这样的家庭结构,让外婆成了邻里闲言碎语攻击的对象。可她从未与人争执,只是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默默地操持家务,照顾孩子,支持外公的工作。外婆也从未有抛弃女儿的做法。要知道在那个年代丢弃女儿是很常见的现象。
  外公待外婆极好,这份好,是那个年代最珍贵的温暖。外公在卫生院忙了一天,下班回来顾不得休息,还要赶着大水牛去犁田耙田,只为让家人能多一口粮食。外婆则会提前把饭菜热好,在田埂边等着他,夕阳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构成一幅最朴素的田园画卷。他们一起走过了七八十年,几乎从未红过脸。我小时候常听母亲说,外公也有脾气,可只要外婆一 开口,他就会慢慢平静下来;外婆胆子小,遇到事情总是先看外公,而外公总能给她满满的安全感。这份相濡以沫的感情,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守中,沉淀成最动人的风景。那些年,日子过得清贫,一件衣服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三老四接着穿;饭菜里难得见到荤腥,只有逢年过节,单位分猪肉才能闻到肉香。可外婆总能把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会把黄榄做成粥饭可用的菜肴,把粗布衣服缝补得整整齐齐,让家里始终透着一股干净整洁的气息。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外公的医术也渐渐有了名气。到了1998年左右,他已经成了镇上有名的赤脚医生,不少邻村的人都慕名而来。家里的生活水平也渐渐提高,外婆终于不用再为温饱发愁,他们在镇上买了地皮,盖起了新房子。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贴着洁白的瓷砖,屋里铺着光滑的瓷片。搬进新房子的那天,外婆站在院子里,看着崭新的房屋,眼圈红了。一遍遍地感叹:“没想到啊,这辈子还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还能天天有肉吃。”那时的我,才十几岁,听不懂她话语里的沧桑与感慨,只觉得外婆的笑容格外灿烂。如今想来,那些看似平常的幸福,是她用一辈子的辛劳换来的。从寄人篱下的孤女,到拉扯六个孩子长大的母亲,再到安享晚年的外婆,她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却始终对生活抱有最朴素的期许。
  后来儿女们陆续成家,外婆并没有停下忙碌的脚步。她又开始忙着照顾外孙和孙子,这一忙,又是几十年。外婆身下有十八个外孙,我是其中之一,不过我不是最受宠的那个。小时候,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探外婆”。每逢周末或假期,我都会缠着父母带我去金山园。刚到猪肠坑,我就能看到外婆站在门口张望的身影。她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衫,头发用花生油梳得整整齐齐,见到我们,脸上立刻堆满笑容,快步走上前来,接过我们手里的东西,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外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招待我们。外婆会坐在我身边,一边给我剥橘子,一边问我学习怎么样。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那是岁月和劳作留下的痕迹,可握着我的时候,却格外温暖。
  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学业的压力,工作的忙碌,家庭的责任,让我探外婆次数越来越少。从最初的每个月一次,到后来的半年一次,再到一年一次。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盼着去探外婆,也是因为工作繁重、琐事缠身而找借口推脱。
  如今,我也快四十岁了,鬓角已经有了很多白发,孩子也到了我当年探外婆的年纪。可我再也没有了小时候那种迫切的冲动,再也看不到村口那个翘首以盼的身影。直到外婆离世,直到拿到那张火化证明,我才知道她的原名是梁秀芳,才知道那个陪伴了我四十载的老人,有着这样一段平凡又不平凡的过往。我深感惭愧,惭愧自己从未好好倾听她的故事,惭愧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她,惭愧自己在她晚年没能多陪陪她。
  外婆的一生,是中国无数传统妇女的缩影。她们默默无闻,辛苦劳碌一生,把自己的青春、爱情、亲情都奉献给了家庭,却很少为自己活过。她们经历了战乱、贫困、重男轻女的压迫,却始终保持着坚韧、善良与乐观。外婆的名字从织女变成梁秀芳,从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变成一个儿孙满堂的老人,她的人生轨迹,见证了时代的变迁。从战乱纷飞的年代,到新中国成立,到改革开放,再到如今的繁荣昌盛,她经历了太多的风雨,也见证了太多的奇迹。她常常感叹自己没想到能过上好日子,没想到能天天有肉吃,这份简单的满足,让我无比心疼。然而她也是幸运的,用外公的话讲,她是一个很有福气的“方乸”。
  外公和外婆相濡以沫七八十年,这份感情早已融入彼此的血液。外婆离开那天,外公哭得很伤心。我知道,他是在思念那个陪了他一辈子的人。那些年,他们一起在田埂上劳作,一起在灯下缝补,一起把苦涩的日子过出甜蜜的滋味。如今,只剩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守着那些共同的回忆。
  外婆身下的十八个外孙,如今都已长大成人,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和事业。我们散布在各个城市,为了生活奔波忙碌。可每当提起外婆,每个人的脸上都会露出温暖的笑容,都会想起那个在老屋里为我们做饭、缝补的老太太。外婆的爱,就像春雨般润物细无声,滋养着我们成长,成为我辈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
  火化证明上的名字渐渐模糊,可外婆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晰。她站在巷口,穿着布衫,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向我挥手。她的手很粗糙,却很温暖;她的话语很朴实,却充满力量。我知道,外婆并没有真正离开,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在我们身边。她的爱,她的坚韧,她的善良,会永远刻在我们后辈的心里,代代相传。出殡那天,我送外婆再次经过汤竹岭的田埂上,哪里的路边还能看到狗尾草。我又想起了青青河边草……外婆就安葬在汤竹岭脚,坟头旁边长满着狗尾草。
  织女星落,香火长存。外婆,愿你在另一个世界里,能与父母重逢,能与弟弟相聚,能再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织女。愿那里没有战乱,没有贫困,没有委屈,只有幸福与安宁。而我们,会带着你的爱与期望,好好生活。你的故事,我们会讲给下一代听,让他们知道,曾经有这样一位伟大的女性,用她的一生,诠释了爱与坚韧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