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从教历程:乡村教育的九年耕耘
陈德文
一九八五年的夏末,十七岁的我攥着一纸调令,骑着自行车,拉着读师范时父亲专门做的小木箱,木箱里装着简单行李和一些书籍,来到了化州县那务镇泉埇小学。眼前是几间黄泥夯筑的校舍,檐角低垂,窗棂疏落,四下里静得只听见风穿过桉树林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固执的鸡鸣。世界很大,大到我刚刚从廉江师范那片规整的方格天地里走出来;世界又很小,小到一下子被这四面青山合围,只剩下手里一卷教科书,和一颗被“教导主任”这个称谓压得微微发烫,却又鼓胀着莫名热气的心。
最初的时日,是与“简陋”这个词赤诚相对的。教室是祠堂改成的,多数都是泥砖房,窗户没有玻璃,蒙着旧化肥袋。黑板是涂了墨汁的杉木板,粉笔落下,簌簌地掉着木屑;课桌高矮参差,映着孩子们高低参差的个头。教学,便是在这物质的贫瘠里,开凿精神的泉眼。然而,教学之外,还有另一重更广阔的、沉甸甸的课堂在夜幕下展开——“扫盲”。农忙后的夜晚,村中的公屋里,一盏煤油灯拢住一圈黝黑而疲倦的面孔。他们多是壮年,手指粗粝,握笔如攥锄,额上沁着汗,眼中却有一种近乎羞怯的、陌生的光亮。当“人口手”、“日月火”这些最简单的字形,笨拙地从他们笔下诞生时,那低低的、不确定的念诵声,汇成一股暖流,冲淡了夜的寒与日子的苦。我恍然明白,我所点亮的,不止是孩童启蒙的晨曦,更是一个村庄试图挣脱混沌暮色的、最早的决心。
两年后,我调至那务镇中心小学,任少先大队的总辅导员。红领巾在胸前飘成一片火热的云,歌声与鼓号声终于让校园的底色明亮起来。我成了“孩子王”,被孩子们尊称为“陈老总”,每个学期领着一群羽翼未丰的雏鸟,开展春游、野炊、长征、登山……等丰富多彩的活动,让他们认识山外的星辰,也丈量脚下的泥土。后来,我又转任教导主任,负责普及教育和教学工作,教育教学,至此不再仅是知识的传递。它是春日山坡上的辨认草木,是夏夜操场里讲述的银河故事,是为一个自卑的留守儿童特意设计的、能让他挺起胸膛的“职务”,是耐心地、一遍遍矫正那带着浓重乡音却无比认真的朗读。乐趣,便在这琐碎的、日复一日的耕耘里,泉水般涌出。当你发现那些曾被大山沉默困住的小小心灵,开始学会用语言和文字,笨拙而热烈地表达对一朵云、对一次日落的惊奇时,那种充盈的喜悦,是任何物质的酬报都无法比拟的。
九年,青山寂寂,人世熙攘。我把生命中最饱满的九年,酿成了化州山间一阵润物无声的细雨。一九九三年,当“广东省南粤教书育人优秀教师”的证书与化州市人民政府的三等功奖章递到手中时,它们压手的份量,并非来自荣誉本身,而像是那九年光阴所有晨昏、所有目光凝成的琥珀。奖章无声,却仿佛回荡着泉埇小学夜课时的读书声,回荡着全镇小鼓号队嘹亮的行进曲,回荡着无数个深夜,我批改作业时笔尖的沙沙声,与窗外山风应和的寂寥与丰盈。
如今回首,那九年何尝只是一段职业的起点?那是我精神的故乡。它教会我最质朴的真理:教育,尤其是植根于泥土的教育,其光芒不在于塑造惊天动地的伟业,而在于守护每一株幼苗不被湮没的尊严,在于点燃每一个平凡灵魂深处那簇渴求光热的火种。那简陋校舍里摇曳的灯火,与今日窗明几净的学堂华光,本质并无二致,都是文明得以不坠的、最坚韧的索引。
岁月奔流,或许我已走出那片具体的山水,但山间灯火,早已内化为我生命不移的坐标。它时时提醒我,无论身处何地,面对何人,都要怀揣那份最初的、十七岁时的赤诚——做一盏灯,哪怕微光如豆,也要固执地,温柔地,照亮一寸寸可能的黑暗,温暖一方方待垦的心田。那光,始于化州的山坳,却愿它,能无声地,照得更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