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事,难忘的人


陈冲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大众的生活物质普遍匮乏,鱼肉成了餐桌上的奢侈品。也许,有点这方面的原因吧,十岁出头的弟弟陈统,不喜欢上学读书,倒喜欢捉鱼摸虾。夏秋两季,太阳正猛时,他一个人不声不响提个鱼篓子便出去了,在田塍边、在沟渠里捉鱼摸虾。他熟悉那些塘虱、蟛蜞往往就藏在田塍边的洞穴里,或沟渠旁的草丛下。弟弟晒得满脸通红、衣服沾满了泥巴,他不觉苦累,反觉快乐,常常在晌午时笑呵呵地拎回一篓子的鱼虾蟛蜞交给母亲,喜得母亲笑逐颜开,夸他吃得苦、能干。
  最难忘的是1964年夏天发生的一件事。那日中午,太阳像一炉熔化的钢水悬在空中,大地被炙烤得滚烫热辣,连水田里的小鱼虾也被烫死了。陈统觉得这正是捉鱼的好时机,吃过午饭便冒着酷暑出去了。出门不久,便笑呵呵的拎回了一篓子小鱼小虾,还有蟛蜞之类。与往常不同的是,这次捉回的鱼虾蟛蜞很多,却全是死的。尽管如此,母亲还是很高兴,晚饭特地为弟妹们煮了一顿干米饭(平时多为稀粥)庆祝,还把鱼虾、蟛蜞先用油煎了一下,再加豆豉、辣姜等佐料放在锅里一起煮,将要出锅时,还洒下一点葱花。哇,那个香哟,溢满了小厨房。守候在一旁的三个弟妹,早已馋得垂涎欲滴,急不可耐。吃饭时,一家人围在一起像过年般开心,三个弟妹撑得肚皮都鼓起来了,还嚷着要吃。
  那年,我在公社中心小学读高小,平时食宿都在学校里。可巧那天有特殊情况,晚上回了一趟家。原因是当天考完小学升初中试,没有了思想包袱,感觉轻松多了,几个要好的同学相约次日上县城玩,我特地回家向母亲讨几毛零花钱。到家已是撑灯时分,我在学校已吃过晚饭。但母亲说,陈统今日中午捉回不少鱼虾蟛蜞,还剩一些在饭桌上,锅里也有些饭,你也吃吧。其时饥饿,学校那点儿米饭早已不知去向。母亲如此说,正中下怀,于是揭开饭桌上的盖子便吃了起来。久违的鱼虾蟛蜞煮得香喷喷,自然是一番狼吞虎咽,剩下的那点子鱼虾蟛蜞,一下子便被我吃光了。由于惦记着明儿要上县城,匆匆赶回学校。回到学校,感觉不对劲,头怎么晕乎乎?天气炎热,又是晚上(那时乡村还没用上电灯),四下无人,便在学校的水井旁洗了个痛快,之后便在井台旁矮矮的护墙上睡了一会,起来感觉没那么晕了。
  次日一早,一点不晕了,和几个同学说说笑笑跑了两小时山路终于到达了县城。乡下少年,首次进城,感觉一切新鲜好奇。同伴中有位同学的亲戚家就在城里,热情接待,在城里逗留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便返家了。谁知刚一进家门,便吓了我一大跳,一家人全都躺在床上了!
  原来,我离开家的那天晚上,约莫半夜时分,一家人突然肚痛,上吐下泻。其时,父亲远在数百公里外的阳江县参加“社教”运动。最大的弟弟陈统才10岁出点头,最小的妹妹志英也只有四岁,身为长兄的我又不在家,此时的母亲,心有多急、多无奈、多苦痛!幸得邻居亚金闻到哭叫声,匆匆赶来,一看知道出大事了,急忙赶到公社卫生院报告。卫生院十分重视,当即派来医生护士带上检测仪器,跟着亚金匆匆赶到我家。经检验,排除了人为投毒,得出的结果是与当晚吃的食物有关。次日调查又获悉,当日上午邻村生产队耙田时施用化肥“氨水”,在田塍上不慎倾倒了一大罐即刻流入溪中,致使溪中大量鱼虾蟛蜞中毒死亡浮在溪面。弟弟陈统正在下游捉鱼,看见这么多鱼虾浮在水面,以为是被太阳晒死的,捡了满满的一鱼篓。但他万万没有料到,由此引发了家人的“氨中毒”,差点要了一家人的命。
  经医护人员全力抢救,一家人总算逃离了危险。但人还是极度虚弱,还处于半昏迷状态。谁来挑水做饭、谁来刷洗衣物?况且,家里还养了一头母猪带着几个小猪仔。
  患难之中,又是邻居亚金伸出援手。次日一早,他又跋山涉水步行三十多里路,多次打听,几经周折,才找到了他从未去过的外婆家。一进家门述说情况,外婆焦急万分,匆匆跟着亚金赶来我家。
  往事至今,整整六十三个年头了。但这件事一直深深烙在我的脑海中,历久弥新。好人亚金更是令我难忘,感恩不尽。遗憾的是,亚金伯公在十多年前已驾鹤西去。但愿他的在天之灵安息,愿他的后人安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