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偷走了我的音乐备课簿


王崇宁
  这件事,成了我心里一道无解的“悬案”,无声地压抑了四十多年。如今,总算能用文字把它倾倒出来。
  1981年,我从师范毕业,被分配到池洞镇的岭砥初中点工作,任教初一、初二的数学,兼几个班的音乐。那时改革开放伊始,港台流行歌正热,音乐课是学生特喜爱的科目——谁能精准地唱上几首流行曲,简直自带光环。同事说,此前学校没有正式的音乐老师,上课不过是“捡口水”似的哼几句,音乐课便愈发寡淡。
  好在,我们这批师范生都受过正规音乐训练。我虽不专攻于此,却也颇感兴趣,这“重任”便落到了我肩上。
  在岭砥工作两年后,我被调到了本镇较为山区的双垌学校工作。这里学生多,听同事说因无人教音乐,这门课已荒废多年。此担子,再一次无可推托地交给了我。学校从小学三年级到初中全部重开音乐课,我每周要上16节音乐,加8节初二数学,共24节课,工作量着实不轻。
  我把读师范时的音乐笔记系统地整理出来,工工整整地抄到一本专用的备课簿里:如何练声,倚音、波音、颤音怎么唱,级进音程如何练习……还有当时风靡的《乡间小路》《泉水叮咚响》《外婆的澎湖湾》《万里长城永不倒》《大地恩情》等等歌曲的曲谱与歌词。这本备课簿,渐渐成了学生们眼里的“宝典”。
  或许是因为音乐课缺席太久了,我的歌声在校园里显得格外新鲜。尤其是能教唱流行歌曲,让学生们格外兴奋。只要上音乐课,连最调皮的学生也规规矩矩了。
  我特别重视简谱的基础训练,设计了不少练习:三度上下跳、级进三度跳、逐级上下跳、五度逐级跳……孩子们从这些练习开始,慢慢懂得如何练声,摸清音高,学会打拍子,如何先唱谱、再押唱歌词。记得五年级的学生格外热情,课间十分钟,常有一群孩子挤在我那间小小的宿舍门口,迫不及待地问:“老师,这节音乐课教什么歌?”
  有一回,我在黑板上写下一行陌生的简谱和歌词,对学生说:“这是我自编的一句歌,你们肯定没听过。这次我们先不唱谱,我数‘一二三’,你们直接唱词。”他们瞪大眼睛:“啊?这能行吗?”我笑着点头。口令一出,孩子们竟真的一气呵成,把那句歌词唱了出来——那一刻,他们脸上写满了惊喜与自豪。
  可不久后,那本音乐备课簿却不翼而飞了。我独住在学校一间仅几平方米的宿舍,白天门常虚掩,不上锁。真正贵重的东西什么都没少,唯独它不见了。后来,我在每个班都平静地说了一次,不是斥责,而是诚恳地提醒:喜欢音乐是好事,需要什么可以光明正大地向老师借来抄写。用不告而取的方式,或许能暂时拥有一本簿子,却可能模糊了做人的德行,这对个人的品格形成极为不利。
  一年光阴匆匆。秋季新学期开学前,学校安排我教初三数学和化学,还要兼大部分班级的音乐。每周依然二十多节课,工作量倒是其次,自掏腰包购买纸墨、用毛笔一张张抄写“大歌纸”贴在黑板上,这才是实实在在的经济负担——要知道,那时候我每月的工资也不过四十多元。
  开学事宜刚刚理顺,一纸调令忽然到来,我离开了双垌,去了别的学校。之后,又几经辗转,直至离开教育战线,步入行政机关工作,直到退休。
  人老了,特别怀旧。回顾几十年的职业生涯,最让我回味与牵挂的,依然是那段站在讲台上的日子。如今,我加入了以退休教师为主要群体的“梅岗歌坛”,在歌声中找到了娱乐养老的雅趣。偶尔灵感来了,也试着写写词、谱谱曲,赞美家乡的山水人情。只是每当静下心来时,那个“悬案”总会悄然浮现:到底是谁,悄悄拿走了我那本音乐备课簿?他或她,后来是否因此走进了更广阔的音乐世界?我那本簿子里的字迹和音符,是否曾在某个年轻的生命里,埋下一颗会发芽的音乐种子?
  这些,我永远无法知道。但它像一段未完成的旋律,始终在心里低回,温柔,又略带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