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明
　　龙西村的年晚，是从腊月里家家户户备制年晚籺的忙碌中悄悄拉开序幕的。腊月廿四扫尘之后，全村便进入了备年节奏，日子再简朴，社员们也要把年过得有模有样，这是龙西村代代相传的朴素心愿。
　　做年晚籺，是村里过年最隆重的事，这份乡土习俗，早已和生产队的耕种紧紧连在一起。糯谷、花生、白豆产量不高，种蔗榨糖又费时费力，经济效益远不及主粮，可少了这些原料，年晚籺就少了根、丢了魂。为了守住这刻在骨子里的老风俗，生产队年年都会安排种下一亩几分地，把年味早早种进田土里，让全村人都能过上有籺香、有盼头的新年。
　　那时物资紧缺，圩上少有现成配料。椰子丝要社员结伴到化州买回，手工刨丝晒干；包籺的生菜，要提前一月在地里种下；最费功夫的是垫籺用的木菠萝叶，村里几棵树的叶子不够用，社员们便互相招呼，天不亮就出门，沿着村路采摘，一路互相照应，谁摘得多了，也会主动分给不够的人家，从没有争抢计较。
　　田艾籺的原料，更要早早准备。秋收之后，冬田里长出鲜嫩田艾，社员们趁晴好天气结伴采摘，去梗晒干，统一收存。你帮我摘、我帮你晒，工序虽繁琐，却在互帮互助中变得轻快有序，清润的艾香里，藏的是全村人的齐心。
　　当年家家户户做年晚籺，最能看出社员之间的真情。有的人家劳力少、糯谷不足，便用粘米和邻里兑换，大家从不计较，爽快相助，一碗米、一句应承，便是最实在的温情。籺粉的配比是乡里代代相传的手艺，七分粘米三分糯米，田艾籺再添上晒干的艾绒，老人们把经验传给年轻人，手艺就在集体中代代延续。
　　村里的几把石碓，是做籺的宝贝。临近年晚，社员们自觉排队轮流舂粉，秩序井然，从不争先抢后。村里热心的社员，总会提前检修维护石碓，把农具打理得稳稳当当，方便大家使用。龙西村自古有风俗，外嫁女不能在娘家过年，因此凡有急需赶制年晚籺、送给出嫁女儿归家的人家，只要说明情况，排队的社员都会不约而同主动礼让，让这户人家优先舂粉。一句体谅、一次相让，没有争执、没有怨言，把乡风淳朴、团结友爱的好风气，体现得淋漓尽致。
　　浸泡糯米、轮番舂粉、细筛成面，社员们分工协作，男劳力出力踩碓，女社员细心筛粉，石碓“咚咚”的声响，传遍村头巷尾，那是集体劳作最动听的节奏。
　　揉籺团是门细致手艺，村里的巧手妇女们互相交流、彼此指点，火候、力道、揉制的窍门，毫无保留地分享。大家围坐一起，你帮我揉、我帮你拌，籺团劲道光滑，欢声笑语里，满是乡里乡亲的和睦。
　　籺馅更是用心：甜籺用椰子丝、花生、蔗糖，香籺配虾皮、萝卜干、白豆，田艾籺多揉几遍艾绒，各家做法虽有差异，却都透着朴实与真诚。做好的籺垫上生菜或木菠萝叶，用上祖传的雕花籺印，福字、吉字、缠枝莲纹，一按一压，把平安吉祥、顺遂安康的心愿，稳稳印在每一只籺上。
　　谁家生菜长得不好，邻里便主动送上一把；谁家劳力紧张，旁人就过来搭手包籺、烧火。没有攀比，没有计较，只有互相体谅、互相谦让，清贫岁月里，人心靠得格外近，年关的气氛朴素又和谐，安宁又温暖。
　　蒸籺的时候，灶火熊熊，热气升腾，蔗糖的甜、花生的香、田艾的清、白豆的鲜，弥漫整个村庄。家家户户的炊烟交织在一起，籺香飘满龙西，那是属于全村人共同的年味。老人孩子围在灶边，脸上都是安稳与欢喜，简单的籺食，承载着最滚烫的团圆与幸福。
　　后来岁月变迁，机器碾粉代替了石碓，市场上各式年籺一应俱全，生产队的耕种模式也成了历史，再少有人翻山越岭寻菠萝叶、结伴下田采田艾。
　　可龙西人始终难忘，当年那段朴素的时光：难忘社员之间不计得失的互助，难忘排队舂粉时的主动礼让，难忘为了共同的年俗，生产队甘愿种下低产作物的淳朴，难忘石碓声声、籺香袅袅里，那份人心齐、风气正、邻里和的温暖。
　　龙西村的年晚籺，早已不只是一道乡土美食，它藏着一代人最深的集体记忆，藏着生产队时期最真的乡风民情，藏着乡亲们团结互助、互敬互让的美好品德，更藏着刻在龙西人骨子里、挥之不去的浓浓乡愁。
　　岁岁年年，每当年关将近，那熟悉的石碓声、弥漫的籺香、社员们齐心备年的身影，依旧清晰如昨。那朴素、和谐、温暖的旧时光，早已化作岁月里最珍贵的印记。一抹籺香，最浓乡愁，这刻在血脉里的味道与温情，在龙西的土地上代代相传，从未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