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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从政经历:十四年沉重的接力棒
陈德文
1994年的中国乡镇,像一列沉重的火车,正沿着“发展”的铁轨艰难启动。这年,我从化州市那务镇中心小学教导主任调任那务镇党委政府办公室主任,从“孩子王”到“土头王”,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如同时代车轮碾过乡土的沉吟。这列车上,载着计划生育的国策重负、公粮征收的千年惯性、公路大会战的风尘仆仆,以及乡镇企业的朦胧曙光。而我,一个微不足道的齿轮,开始了长达十四年的旋转。
我的办公室,是乡土中国最敏感的神经末梢。在这里,“国策”不是文件上冰冷的铅字,而是东村阿婆为保住孙儿彻夜的哭泣,是西村汉子因抗拒征粮而涨红的脸庞。我谋划的,是今晚如何让计生工作队既完成任务又不激化矛盾;我组织的,是明日如何让村民理解一条公路将怎样撬动封闭的命运;我推动的,是那些蹒跚学步的乡镇企业,如何在计划与市场的夹缝中寻一口生机。甜,是看到第一条村级公路通车时,乡亲们眼中浑浊的泪光;酸,是面对家徒四壁的超生户时,政策与人情那撕扯灵魂的拉锯;苦,是无数个通宵达旦后,独自吞咽的冷馒头;辣,是处理突发冲突时,扑面而来的指责与不解。这沉甸甸的“接力棒”,每一道纹理,都浸透着基层最真实、最粗砺的汗与泪。
五年后,调令将我抛向一个边缘的山区水果镇——兰山镇。身份从“中枢协调者”变为“一线指挥员”。放下计划生育的棘手名单,我捧起了沾着泥土的香蕉苗、荔枝枝。在这里,“发展”有了更具体的面容:是蕉农为防治黄叶病紧锁的眉头,是荔农面对“大小年”收成时的忧喜交加,是红杨桃挂果时那一片令人心醉的绯红。我的战场,从办公室和会议室,转移到了田埂、果园、农技推广站。我与农民一同计算成本,一同担忧风雨,一同期盼市场价格。我忽然明白,此前我手中那根“接力棒”的重量,源头正在这里——在每一寸渴望富饶的土地上,在每一双布满老茧、却试图握住命运的手中。基层工作的真谛,从来不是简单地“传递”与“执行”,而是先要将自己的根须,深深扎进这泥土里,去感受大地的脉搏与温度。
当新世纪的阳光普照,2000年后,我先后被调入化州市委党校与茂名市委政策研究室、市委政法委。空间从田间地头转向课堂与案头,视角从“一镇一事”拉升到一市一域的宏观脉络。在党校,我试图将那些滚烫的泥土经验,淬炼成可供分享的思考;在政策研究室,我学着用“城市经济”的框架,去解读我曾亲历的乡镇躁动;在政法委,我研究“平安建设”,脑中浮现的却是当年因征地、计生而起的纷争面孔。这是一次奇妙的“回溯”与“升华”。我像一位地质学家,反复端详自己从基层带来的“岩石样本”——那些具体的矛盾、鲜活的悲欢、刻骨的体验,在理论与政策的放大镜下,逐渐显现出它们在中国现代化巨大地层中的位置与意义。手中的“接力棒”,似乎变轻了,因为它已内化为我观察与思考的骨骼;却又似乎更重了,因为它此刻承载的,是对这片土地上无数人命运更深刻的理解与责任。
十四年,不过历史一瞬,于个人却是半生。这根“接力棒”从实体到抽象,从责任到信仰,完成了它在我生命中的“中国式成长”。它让我懂得,真正的成长,绝非权力的递进或岗位的变迁,而是视角的打通——打通政策条文与百姓炊烟,打通宏大叙事与个体冷暖,打通执行者的“身入”与思考者的“心至”。这根棒子上,刻满了“中国密码”:它一头连着中央“治国理政”的顶层设计,另一头必须深深插入“基层治理”的复杂地气;它既需要“大会战”式的雷霆推动,更离不开“水果种植”般的耐心培育。
如今,回望来路,百感交集。那务镇的晨雾、水果镇的果园、党校的讲台、研究室的孤灯……一幕幕掠过眼前。所有的甜酸苦辣,最终都沉淀为一种复杂的宁静。我交出的,或许并非一份辉煌的答卷;但我握过的,是一段无比真实、充满张力、值得反复咀嚼的“中国历程”。这根“接力棒”仍在传递,而我有幸,曾用十四年的青春与心血,感受过它的重量与温度,并在其上,留下了属于一个粤西年青干部,微小却真诚的指纹。
这,便足够了。前方的路还长,鉴江水静静流淌,见证着这片土地上,无数类似的故事,仍在无声地发生、延续、成长。每一个接过接力棒的人,都将在这伟大的征程中,刻下自己独特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