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中生智使玩伴逃过一劫


陈冲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农家的孩子,温饱尚未解决,还能有什么玩具和文化性的游戏呢。只知道每到天气炎热时,便到村前的江边玩。这里的所谓“江”,其实是一条无名小溪。溪中有个弧形状的水湾,村人称它“戽水埠”。“戽水埠”水清且静,但靠江堤的里侧,水却深,可没过人头;靠河滩一侧,水却只有齐腰深,这最适合我们这些五六岁尚未懂游泳的小孩玩了。而且,溪边还有个椭圆形的沙滩,雪一般洁白,棉一般柔软。
  常常,我们在水里玩腻了,便赤条条的在沙滩上打滚,看谁滚得快、打滚多,弄得满身都是沙。但不打紧,往水里一泡,用两手一抹,便干净了,不费力,也不用钱。这个游戏玩厌了,便堆沙子,看谁堆得高,堆得漂亮,堆得精巧。游戏将要结束了,我们还有一个传统保留节目:跳“起身舞”。即在水中一边跳跃,一边歌唱,“浴泥微,浴净净,你身脏,我身净……”就这么几句,唱来唱去,一上一下蹦跳,循环往复。起舞时,有时也用手作勺,舀水朝对面的小伙伴泼去,谓之“打水仗”。往往是胜者追,败者退,但无论输赢,彼此都哈哈大笑。就在这“打水仗”中,肥仔德是输者,只顾一味地往后退,殊不知退到了深水区,瞬间便没顶了。
  肥仔德在水中挣扎,我们五六个小孩见了,大惊失色,不知如何是好。我急中生智,飞跑上江堤大声呼喊:“救命啊——救命啊——有人掉落水啦——!”
  幸好,不远处有个老伯陈家钦正在田中查看水稻,闻声飞跑过来,跑到江堤时,连衣服也顾不得脱,一头扑进水里,将正在挣扎的肥仔德抱起,再急急走上岸来。然后双腿跪在沙滩上,将肥仔德横放在他的双腿上,背朝上脸朝下,不停地拍打肥仔德的脊背。不一会儿肥仔德便吐出几口水,然后“哇”的一声哭了,慢慢睁开了双眼。家饮伯公松了一口气,轻轻说了句“没事了。”然后严肃地对我们教育了一番,说以后千万要小心,谨记莫往深水处走,这次肥仔德就是个教训。我们齐刷刷地站在沙滩上,神情肃穆,目光专注,看着家钦伯公的说话。说完,他弯下腰,轻轻摸了摸肥仔德的头走了,身上的衣服还在滴水。事后听说他身上的一包“熟烟”和一盒火柴,全都湿透报废了。我们随后在沙滩上穿上衣服,又像往常一样,说说笑笑吱吱喳喳往村里走,好像刚才压根儿没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儿。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不觉之间来到上世纪八十年代,肥仔德借着改革开放之机,到深圳“闯世界”去了。几经拼搏,历尽艰辛,肥仔德成为建筑商(俗称“包工头”),搞得风生水起,成了村中的首富,正应了那句古语“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肥仔德今非昔比了,“大哥大”不离手(其时是有钱人的标志),出入小汽车(俗称屁股冒烟),风光无限,成了村中人人称赞、个个羡慕的老板。
  肥仔德没有忘记当年救他上岸的家钦伯公,也没有忘记当年跑上江堤大喊“救命”的我。发达后第一次衣锦还乡,便给家钦伯公送去一台大彩电,也给我送了一台。但我哪能领呢,当初跑上江堤的呼喊,纯是友善的本能,朋友的义务,换谁都会这样。理所当然的事,何足挂齿?算不得什么功,算不得什么劳,我坚不肯收。肥仔德生气了,说:“陈冲,你如果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以后我们再不是什么朋友了!”旁边的乡邻也说:“收下吧,一台电视机对于阿德老板来说,连‘九牛一毛’都不算!‘湿湿碎者’。”此时,肥仔德的两名手下,早把电视机抬到我家的门前。此情此景,正是盛情难却,唯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此事,在全公社成了头条新闻,熟悉我的人,见了面总爱打趣道:“陈冲,当年你那一声喊,值钱啰!”是啊,当年的一台大彩电,价值超万元。但肥仔德却说“值!”这也说明了肥仔德的美德——知恩图报。也许,这正是肥仔德做人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