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黄槿树


■陈兴
  黄槿树是一种极为普通的树。
  早年间,在乡下,没有人不知道这种树。但是,也没有人知道这种树书名叫做黄槿树。
  我家乡一带,把这种树叫做“能(音)木”。黄槿树属于粗生易长的树木。小时候,我们就在家门口的空地上种下了这么一棵黄槿树。插种的树枝是从屋后的院子里砍下的,只有竹竿般粗大,大约两米长。我们天天给它浇水。很快就长出叶子来了。数年之后,不知不觉就长成了一棵大树,树身粗如水桶,树冠高出了屋顶,枝条四向伸展,盖过了邻家的瓦面。邻家担心吹台风会扫毁瓦脊,叫我们砍掉了一部分树枝。但它们很快就忘了伤口的疼痛,不多久,枝条和密密实实的叶子又盖到了瓦面之上。
  这种树也是当年我最爱爬的树。它的树干一般都不太直,长出树枝的地方也低矮,枝条繁密,并且多为横向生长,所以很适合攀爬。在乡下,每一个村童都会有一颗不安分的心,做游戏、爬树、掏鸟窝、捅蜂巢、摸鱼儿、捕蝉、灌蟋蟀、捉蜘蛛、滚铁环,这些都是每一个乡村孩子必修的“课外作业”,没有哪一个孩子不谙熟这些技艺。
  我常常爬到我家门前的黄槿树上,有时是为了翻寻躲藏在枯叶中的带着硬壳翅膀的小甲虫——它们纯属是我的小玩物,给我带来片刻的甚至是整整一个下午的欢愉,有时也带来小小的飞翔的幻想,除此之外,别无他用。我知道它们藏在哪里:几乎每一片卷起来的枯叶里面,都藏着这样一只可爱的小甲虫,它们有着和枯叶极为相近的颜色。但我不会伤害它们。有时是为了摘取那些黄灿灿的花朵。黄槿树在夏天开花,花并不多,也算不上惊艳。这种花朵都有着五片黄灿灿的花瓣,五片花瓣围合起来,如一只黄灿灿的小喇叭。小孩们常常将这些花瓣一片一片辦开,每一片花瓣就都成了小小的玩物:把花瓣铺放在大拇指和食指围成的小圆圈上,用另一个手对着花瓣迅猛拍下去,会听到“啪”的一声脆响。接着是下一片花瓣,下一声脆响。我们的童年,就是在这样的游戏声中不知不觉地溜走的。
  我攀爬到树上,有时也是为了摘取叶子。黄槿树的叶子宛若心形,一般都有手掌般大小。叶子并无可玩之处。摘取黄槿树的叶子无非两种用途:一是用来“屈(广州音)豆芽”(乡下把黄豆埋在沙子中以育出豆芽称为“屈豆芽”)。常常是在端午节或农历七月十四(中元节)之前的六七天之前,就要开始“屈”了,到这些节气时刚好能食用。黄槿树的叶子就是用来遮盖在沙子之上的,不能让豆芽冒出沙子后“见光”,否则就不够白嫩了。叶子的另一种用途是用来包籺,让每一只籺各自洁身自好,不黏连在一起。而叶子带有的植物的气味多多少少又会渗透入籺中,使之有了一丝清爽的味道。那种籺,是每一个饥饿的乡村孩子梦寐以求的美味。
  我攀爬得最多的,是离我家不远处的邻家屋边的那棵。那棵树树龄比我们家那棵更老,枝条和叶子也更为密实。大人们都到田垌里去干活的时候,我就爬到了那棵树上。我想爬到更高处的树丫上去,看看在那样的高度,究竟能看得多远。但我又害怕树丫承受不了我的重量,我为不能爬到高处眺望村外广袤的田野而深感遗憾。而有时候,我爬到树上去,什么也没干,甚至什么也没想,只是把靠近身边的枝叶全部拉近身边,把我围蔽起来。我藏在了浓密的叶子里,默默地闭上眼。我想象我是一只孤独或快活的小鸟,躲在树林间,或者是鸟巢里。我甚至消失了,在我的冥想之中。一个乡村孩童的幻想力,是不是来自这些密密实实的黄槿树叶子?我说不清楚。但我清楚地记得,这棵树下,有着太多的旧日生活的印迹,一个老村庄的印迹。树荫下,劳作归来的乡亲们常常坐在树底下的小木凳上,边乘凉边拉家常,农闲的时候,也有好几个年轻人在树边窄小的屋子里打过扑克。树底下,曾架着一只黑色的老石磨和吊着一把推磨用的木杆,用来磨米粉做籺。在那样的年代,吃饱肚子头等大事。我的母亲曾给我舀了一碗特别稠的白粥,叫我捧到那棵黄槿树下去吃:那树底下人多,别人家都看得见你们家能吃上这么稠的白粥,是一件体面的事儿。黄槿树下,还驶来过一辆崭新的拖拉机。那是我,也是村里的孩子们,第一次在村子里见到的机动车。当它喷着浓烟摇头晃脑“突突突”地驶过来时,俨然一个威猛的庞然大物,那座驾上的小伙子,神气活现,仿若大英雄一般,欣欣然接纳着众人艳羡的目光。
  后来,我们家门前的那棵黄槿树,倒于一场强台风。神奇的是,整棵树竟然有如神助一般倒在了门前的空地上,没有砸坏周边任何一间屋子。躺在屋子里的弥留之际的父亲,几天后便离开了人世。一棵树的生命与父亲竟然有着如此巧合的关联,仿若有着某种灵性和感情。
  自此,那树底下的人声,鸡鸣声,猪叫声,牛哞声,渐渐从岁月的深处淡出,只剩下老屋残墙,遍地荒草,和伴随一生的乡愁。
  再后来,用这棵黄槿树的树干以及其他木料制成的木衣柜,一直伴随着我。这么多年以来,当我拉开木柜的抽屉,昨日的时光就会从里面跑出来,带着温馨或辛酸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