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儒里记
■阮传孟
曹江镇满坑村,有自然村名冷水铺。村前鉴江汤汤向南奔流,一脉泉水常年清冽,“冷水”之名由此而来。粤西乡野,千年沐冼夫人保境安民的遗风,寻常街巷之间,自有一股沉静刚健的气韵。
夏末黄昏,我沿鉴江骑行,本无定向,却在一处山坡前驻下脚步。
山不算高,本地人唤作白坟岭。一株古榕横展浓荫数丈,沉沉绿意漫铺开来。榕荫旁,一座水泥牌坊静静伫立,匾额上“通亻于(实则为‘儒’简化字)里”三字端凝厚重。坊内立碑一方,碑额题为《重建通儒里序》,碑文字迹尚可辨识,日期为1996年。江风穿坊而过,拂过碑面,吹动榕树垂落的气根,如帘幔轻轻摇曳。
我蹲下身,逐字品读碑文。
文字记述的,是本地乡贤杨廷桂的生平。杨廷桂,字天馥,自号冷渔,生于嘉庆九年,即1804年。那一年,拿破仑在欧洲加冕称帝,远方大陆风云激荡;而鉴江之畔这座岭南村落,一名寒门书生呱呱坠地。他将以一生坚守,把“通儒”二字,深深镌刻进这片土地的文脉。
杨廷桂自幼颖悟,博闻强识,遍览经史百家,尤重经世致用之学。道光十四年,三十岁的他赴广州参加乡试,考中甲午科举人。此后两次北上京师会试,皆落第而归。首次北行,他取道湘鄂豫鲁;南归之时,又绕行苏皖赣。数千里舟车辗转,一路察山河形胜、记民间疾苦,写成《北行日记》《南还日记》。梅关古道上“行旅如蚁,挤拥如观剧”,黄河渡口洪波浩荡,河面阔达三里——一名岭海书生眼中的晚清山河,就这样一页页留存于笔墨之间。
会试不售,他不再汲汲于功名,转身回乡传道授业。先后主讲高文书院、近圣书院,数十年春风化雨,桃李广布粤西。他为近圣书院题写的楹联流传至今,恰是其一生的精神写照:果能立其大乎,涵养性天,经纶宇宙;否亦严于小者,精研章句,整饬衣冠。
联语道出读书人的两层境界:若得施展抱负之机,便当涵养本心、经世济民;倘若时运不济,亦当深耕典籍、端谨修身。理想不妨高远,根基必须扎进乡土泥土。
杨廷桂嗜书成痴。平生所得,不置良田、不蓄金银,尽数换作典籍。囊中拮据之时,甚至典当衣衫购书。咸丰六年,鉴江大水,洪水漫入冷水铺,数十年搜集的万卷藏书,一夜之间尽付洪流。半生心血,随江水漂逝。
伫立碑前,我遥想当年秋日景象。洪水退去,满目狼藉。年过五旬的读书人站在淤泥之中,眼睁睁看着藏书化为乌有。换作旁人,难免意气消沉。碑文却记载,他迁居邻村苍地,多方搜求典籍,再度聚书数千卷,将居所命名为书苍地。书卷散佚尚可再求,屋宇倾颓可以重修,读书人的风骨,绝不能被洪水冲垮。
这份坚韧的风骨,打动了远方一位藏书大家——陆心源。
陆心源,浙江归安人,晚清四大藏书家之一,皕宋楼藏书富甲海内。同治年间,他出任高廉道。他与杨廷桂并无深交,却郑重题其居为“通儒里”,并在鉴江古道旁建造通儒里坊。“通儒”二字,是一代藏书大家,献给乡野学者最高的敬意。
我绕牌坊缓步一周,重回碑前。碑文后半段记载的往事,更令人动容。同治二年,太平军攻占信宜,兵锋直逼高州府城。城内官民四散奔逃,兵寡饷竭,官吏束手无策。彼时杨廷桂已年届六十,携家眷入城,誓与府城共存。有人劝他避祸远走,他厉声回绝;又含泪劝说城中富绅毁家纾难,飞书向官府求援。高州城终得保全,地方志书留下寥寥四字:“廷桂力也。”
一书生,典籍为洪水所毁,便重新搜集;城池危在旦夕,则以身守护。学问与气节,在他身上融为一体,不可分割。
光绪十年,杨廷桂辞世,享年八十。门下弟子整理遗稿上报国史馆,其事迹载入《文苑传》。可惜大半著作毁于咸丰大水,流传后世者为数不多。
我坐在牌坊周边砖墙之上,翻开随身笔记本,抄录碑文末尾数行。日影西斜,夕阳将牌坊长长的影子铺落在草地上。江风依旧,不疾不徐,从鉴江方向缓缓吹来。
辞别之际,我回头凝望。白坟岭不高,牌坊亦不巍峨,安稳矗立在乡野之间,宛若读书人躬身揖礼的姿态。一百五十余年光阴流转,这份姿态,始终未改。
通儒里,从来不止一座牌坊、一方匾额。它是洪水退去后,老者四处访求典籍、再聚书卷的身影;是花甲之年,书生携眷入危城、以身护城的背影;是书院里那句“涵养性天,经纶宇宙”的楹联;是鉴江边寒门子弟,以一生守护的斯文与尊严。
冼夫人以巾帼之身护一方安宁,是这片土地的刚骨;杨廷桂以一介书生守护文脉城垣,是这片土地的温血。刚骨与温血相融,方造就粤西乡土之中,那份不显张扬、却绵延不绝的精气神。
暮色渐浓,牌坊轮廓慢慢融入薄暮。远处鉴江奔流不息,仿佛低声吟诵碑上文字,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