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春韭青绿时
■张玉婵
昨夜细雨霏霏,正是春韭青绿时。今天一早,阿爸就来看我,带来一篮春韭。
刚割下来的春韭,青翠欲滴,叶片上还缀着晶莹的雨珠。我轻轻一拨,手心便沾染了湿漉漉的绿意,春天的气息随之拂面而来。抱着一篮春韭,仿佛抱着整个水灵灵的春天,我满心都是欢喜。
我的家乡在鉴江平原,每年秋收过后,家家户户种植韭菜。到了来年春天,满野青绿,蓬勃喜人。春韭不仅让家乡人的荷包渐渐鼓了起来,也给我的童年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物资匮乏,鲜嫩的春韭,最能安抚辘辘饥肠。往往阿妈的饭筲刚捞完饭,我立即就把切好的春韭倒进大锑煲,再从油盅里刮两勺猪油放进去。没多久,春韭粥便煮好了。奶白色的粥面上,浮着碧绿油亮的春韭,香甜的粥味直往人的鼻子里钻。我和弟弟盛上一小碗,噘起嘴巴胡乱吹两下便开吃。捞起饭后的米汤无比香滑,融入春韭的鲜甜和猪油的滋润,那诱人的味道任谁也抵挡不住。我和弟弟烫得呲牙咧嘴,吓得哥哥一把抢过我们的匙羹。阿妈赶紧找来大葵扇,对着我们的粥碗猛扇起来。直到粥碗摸起来不烫了,阿妈才将其推到我们的面前,叮嘱我们慢慢吃。
与春韭粥相比,煮汤籺显然更让人流口水。高州不少地方都有做煮汤籺的习惯,可我的家乡却难得见到煮汤籺。大概八岁时,一个下着冷雨的初春傍晚,我放学回到家,忽见餐台上摆着一只砂锅,锅里是清亮的鸡汤,鸡汤里卧着一群白胖胖的形似饺子的籺。我不禁两眼放光,连连问这是什么。阿妈笑着告诉我,这是煮汤籺,她从亲戚家带回来的。见我冷得直搓手,阿妈忙舀了一碗递给我:“快,趁热吃。”我夹起一只煮汤籺,入口是软乎乎的糯香。再轻轻一咬,春韭的鲜滑,萝卜的清甜,五花肉的咸香,和谐相融,香甜软滑,真的是太好吃了。吃一只籺,再喝几口鸡汤,全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阿妈坐在一旁,怜惜地看着我。我心念一动,夹起一只送到她嘴边。阿妈却连连摆手,说她已经吃饱了。到了第二天,阿婆却说漏了嘴,说阿妈根本就没吃。阿婆的话,让我愧疚了很久。
艰难岁月里,春韭予我温暖与幸福,年少不懂事的我,却把对生活的怨气,都撒向它。
春寒料峭的清晨,我早早爬起来,和阿妈去割春韭。等到割完一块地,把春韭捆扎好装上双轮车,我的裤腿已又湿又重,沾满污泥。阿妈走到车头,套上绳子,俯身前行。我粗粗卷一下裤脚,赶紧上前推车。好不容易到镇上的北运菜收购点,却听到老板拿着喇叭大声喊:韭菜收购已满,不要啦。阿妈仿佛霜打的茄子,一下子就蔫了。过了好久,她才调转车头,弓着身子,又拉起那一车沉重的春韭,缓缓地回家去。回到家,见到阿爸,阿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我气得扯下几捆春韭,扔在地上,双脚狠狠地往下踩。阿爸一把拉开我,摸摸我的头,温和地说:“你忘了‘韭’字是怎么写的了?你不能遇到一点挫折,就乱发脾气啊。”
阿爸的话,让我忽然想起他教我写“韭”字的情景来。记得刚读二年级时,我把“韭菜”写成了“久菜”。教小学语文的阿爸,没有急着纠正我,而是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非”字,问我像不像韭菜叶向左右两边自由生长的样子,我笑着说像。他又在“非”字的下面添了个“一”,说“一”代表地面。两者合起来,表示韭菜一旦扎根大地,不管环境如何恶劣,生命被刀刃割过多少次,始终生生不息,天长地久。阿爸忽然问我是不是忘了“韭”字怎么写,我知道他是希望我能像韭菜一样,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积极面对,满怀希望。我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向阿爸说“知道了”。
五年前的冬天,阿妈意外地离去了,此后,我就一直活在那个冬天里。看着阿爸带来的春韭,我悄悄地抹了一下眼泪。一抬头,撞上阿爸关切的眼神,我忙冲他笑了笑。窗外阳光明媚,我想:尽管带着伤痛,但春韭一定会沐阳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