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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墙下的百香果
■石雪萍
我第一次见百香果苗是在学校图书馆的西侧外墙下。那年,我工作调动到新单位,学校的图书馆也刚好落成。打开书馆西侧的推窗,外面是紫荆校道,在推窗的墙根下,不知道是谁种上了几株百香果苗。百香果是藤本植物,随便搭个架子,它便能攀爬上去,像葡萄。四五株百香果秧苗,十多厘米高,稀稀拉拉的几片叶子,蔫头蔫脑的,像打了霜的茄子。我心中忽然有了几分怜悯,不知道这几根幼苗是否能在这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安身立命。
生活逐渐忙碌起来,人生就像一场赛跑,做了准备运动,弯下腰,蓄了劲,哨声一响,便要用力往前奔。
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一位名叫小文的姑娘,纤弱,文静,不太爱说话,人很勤快,将偌大的书馆打扫得纤尘不染,图书馆里的书籍也摆放得整齐有序。闲暇之余,常见她坐在西墙角落里抄抄写写。待彼此熟悉后,她告诉我,她刚毕业不久,去年参加市里的教育系统招考,没考上,后来便到了这里当上了图书管理员,想借安静的环境再努力一把。言语间,小文的眉头像一把上紧了的锁。看着小文,想起自己往日的艰难,我便鼓励她,像鼓励自己一样。
冬天要来了,校园里的小叶紫薇在秋季开了一树的繁花后被剃了头,只剩下磨盆一样光滑的切口,切口上渗出小小的滚珠,混着灰褐色的汁液,惨烈得让人忍不住心疼。树底下的百香果长得怎么样了呢?不知道它是否长起来了,是否能熬得过即将到来的深冬的苦寒?想来,是有一段时日没去看过了。
下班时,天上下着微雨,我撑着伞向紫荆花道走去。湿漉漉的草丛里偶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图书馆的推窗紧闭,窗下的角落里吊着一张被风雨撕得四分五裂的蜘蛛网,蜘蛛在网上晃荡着,生死飘摇。那贴着墙面的几根藤蔓在雨里瑟缩着,像没带伞的瘦伶仃的孩子。那是百香果的藤蔓!没有人工搭建的架子,他们不往地面匍匐,而是顺着墙面向上攀爬,竟然攀上了窗台!它们长得很缓慢,像个营养不良的孩子。然而,它们密密麻麻的小脚儿像壁虎的小爪儿一样紧扣在水泥墙上。我心里有几分欣慰,它总不至于软下脊梁,在雨水横流的草丛里活成肮脏的模样。
“它们终于长起来了!”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扭头一看,小文在转角处走了过来,她的头上、身上粘了一层霜样的小水珠,像披着一件雪白的纱裙。她把手中的树枝插在百香果苗旁边的泥土里,从衣兜里掏出一根红丝带,把果苗和树枝绑在一起,顺手打了个蝴蝶结。而后,她费力地爬上窗台,把被风吹得七歪八扭的藤蔓捋顺,再用几根红绳将藤蔓固定在防盗网上。“这样就不怕掉下来了。”小文说着,拍了拍脏兮兮的手,看着眼前的杰作,满意地笑了。我透过窗户,看到小文的书桌上那垒得像小山一样的复习资料,笑着说:“这百香果苗像你。”小文听了,咧开嘴笑了,清瘦的脸上露出浅浅的梨涡。
很快,春天就来了,西校道的紫荆花开满了枝头。深红的、浅紫的、雪白的各色花瓣探出头来,争先恐后地像赶集似的热闹。孩子们在花道上唱着,笑着,捡起地上的紫荆花瓣插到嘴角含笑的老师的鬓边。
“老师,快看,那是爬山虎吗?它爬到天窗上去了!”孩子们指向图书馆的窗台,兴奋地喊起来。
“那是百香果,再过些时日,它会结出金黄色的神奇果实。”老师笑着,弯下腰,刮刮孩子的小脸。阳光下,他们的身体被夕阳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我坐在图书馆里,看着窗外沉醉在春色里的孩子,看见爬上了天窗的百香果苗,它们张开黄白色的小脚丫在天窗的玻璃上往来穿梭,风一来,翠绿色的叶片便像小铃铛一样颤颤地抖起来,它们在湛蓝的天幕下漾成一条碧绿的泛着银光的河流。这些百香果,它们像吊在天地间的小小绿色熔炉,经岁月的熬制,炼成金黄色的果浆,果浆将会和青绿色的果籽像流金一样淌出来,浓郁的果香飘散在校园里的每一个角落。
待到百香果成熟的时节,我会将它们摘下来邮寄给在远方奔赴前程的小文,到那时,或许,她会执着教鞭归来,站在西墙下,像百香果一样散发着果实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