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进雄

第十章 芭蕉巷36号

　　徐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芭蕉巷的。那条粘稠的、饱含黄毛恶臭呼吸的巷子记忆尚未褪去，双腿却如同植入了新的指令，僵硬又机械地拖着她，走向西边，走向另一个深渊的入口。雨彻底停了，空气里的潮气却越发凝滞厚重，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路灯隔着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疲软，将两侧低矮房屋的轮廓在墙上投射出巨大扭曲的阴影。这里太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涌的嘈杂噪音，仿佛无数细微的虫豸在血管里啃噬尖叫。
　　芭蕉巷36号就在巷子中段，一栋孤零零的两层小破楼，被两旁更为破败的低矮平房挤压着，像一座沉没前最后的孤岛。院门早已朽坏，歪斜地半开着。踏进去，一股混杂着植物腐烂、陈旧水泥和廉价香水的浑浊气味扑面而来，几乎让她作呕。院子里胡乱种着几株芭蕉，宽大的叶片在幽暗中呈现出一种死尸般的青绿，边角早已枯黄卷曲，挂着沉重的水珠，偶尔滴落，“嗒”的一声，在这死寂中格外惊心。院墙斑驳，角落里堆着不知何年何月的破烂杂物，黑黢黢一团，如同某种蛰伏的巨兽。
　　就是这个地方。这个每月200元租金就能得到且深藏在污糟小巷里鲜有人知的角落，是他们能找到的最“理想”的巢穴。隐蔽，廉价，脏乱到让人根本不愿多看一眼，却也方便他们避开旁人眼目。
　　楼门没锁，吱呀一声被推开，里面扑面而来的是另一种浓郁的、甜腻而浑浊的气息——廉价香烟、隔夜酒精、发霉布料，还有纵情过后难以消散的体液的味道，顽固地嵌在墙壁、地面和每一件肮脏的家具纹理里。客厅里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墙角一盏暗红色的劣质壁灯亮着，像凝固的血块，勉强勾勒出轮廓。沙发套是污迹斑斑的土黄色绒布，几处裂开的口子翻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地上随意扔着喝空的啤酒罐和包装袋。唯一显眼的是墙角高处钉着的一个白色塑料疙瘩，正对着沙发的方向，不起眼地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弱红光，在血色灯影里，像一只潜藏在阴影中的独眼，冰冷地审视着下方混乱的一切。
　　“宝贝儿！”一个带着急切和喘息的声音从卧室门口响起。小马只穿着一条松松垮垮的沙滩裤，赤裸的上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油光。他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眼神里没了往常刻意装出的温柔，只剩下一种赤裸的、燃烧的饥饿。他几步冲过来，身上还带着刚洗完澡没擦干的水汽，一把将失魂落魄的徐薇狠狠揉进怀里。力道太大，撞得徐薇肋骨生疼。
　　“轻点！弄疼我了！”徐薇低呼一声，身体下意识地想挣脱那股蛮力。
　　“想死我了！”他的声音闷在她的颈窝，滚烫的嘴唇像兽类噬咬一样胡乱地落在她的脸颊、耳朵、脖颈上，手更急不可耐地在她背上、臀上用力地揉搓。“……那个狗杂碎黄毛没怎么着你吧？他敢动你我就……”他含糊地骂着，动作却毫不停滞。
　　“猴急什么，昨天才……”徐薇想推开他，给自己喘口气的空间，话里带着一丝无力的抗拒，但身体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竟也反常地渴望着这种能短暂麻痹感官的粗暴接触。她需要的是忘掉黄毛那张脸，那致命的威胁，哪怕只有一瞬间。
　　小马并不理会她的话，双手更加用力地箍紧她，像要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同时摸索着要去撕扯徐薇薄薄的外套扣子。
　　她被半推半抱地按倒在那张同样脏污不堪的沙发上，陈旧弹簧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呻吟。小马滚烫沉重的身体重重压下来，沙发里那经年积累的腐朽气味和体液浸染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吞噬。她闭上眼，放弃抵抗，任凭他的动作愈加粗鲁狂野，任凭那刺鼻的气味、剧烈的晃动和身体的钝痛将意识搅成一团浓稠绝望的浆糊。头顶墙角处，那点细微到几乎无法觉察的红光，在暗红的灯影里无声地记录着沙发上的每一次疯狂的扭动，每一声压抑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时间在闷热和粘腻中彻底停滞、凝固。小马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像被抽空了骨头，猛地从徐薇身上滚落到沙发另一侧，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肌肉的沟壑向下流淌。徐薇依旧闭着眼躺在那里，像一具被海浪冲上岸的、失去了生命的鱼。皮肤暴露在潮湿阴冷的空气里，激起一片冰冷的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