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于“等待”

——论诗歌《等待》中的现代性孤独


□王晓波
  在《星星·诗歌原创》杂志2026年第1期(上旬刊)读到诗人吴小攀的诗歌《等待》。这是一首关于“剥离”的诗。诗人剥离了社会的喧嚣,剥离了人际的羁绊,将“等待”这一日常行为,升华为一种精神上的自我救赎。全诗如下:
  一直在等
  等待的这一刻
  等那列火车
  不必左顾右盼
  不必在意别人脸色
  除了时不时瞟一眼电子屏幕上滚动的预告
  没有什么值得你在意
  当然,也没有人在意你
  这样多好
  相忘于江湖

  吴小攀的这首《等待》,以极其简练的笔触勾勒出一个现代人最熟悉的陌生场景:火车站候车厅。诗的开篇如同电影的长镜头,定格在“等待的这一刻/等那列火车”。这列火车既是实指,也是虚指——它指向目的地,也指向时间的流动。
  诗歌的核心张力在于“看”与“被看”的消解。诗人写道:“不必左顾右盼/不必在意别人脸色”。在熙熙攘攘的公共空间,这无疑是一种反常的心理状态。德国哲学家韩炳哲在《他者的消失》中曾指出,现代社会充斥着过度的“他者”凝视,导致自我的异化。而这首诗中的等待者,恰恰通过“不在意”解构了这种凝视。他唯一的动作是“时不时瞟一眼电子屏幕上滚动的预告”——这是现代人与世界的连接点,冰冷、数字化的预告取代了过往人与人之间的寒暄。
  最精彩的部分在于结尾的转折:“当然,也没有人在意你”。这两句看似冷清,实则通透。它打破了现代人渴求关注的焦虑,道出了“互不干扰”才是成年人最大的体面与自由。当意识到自己并非世界的中心,当发现他人的目光并未停留在自己身上时,一种巨大的自由感油然而生。这正是庄子“相忘于江湖”的现代演绎。正如庄子所言:“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在拥挤的车站,与其在拥挤中互相干扰,不如保持礼貌的疏离。“这样多好/相忘于江湖”这种“相忘”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豁达的解脱。
  诗人敏锐地捕捉到了现代都市生活中的这种悖论:极度的拥挤带来了极度的孤独,而这种孤独恰恰成了个体最后的庇护所。正如波兰诗人辛波斯卡所说:“我偏爱例外。”这首诗写的就是等待中的“例外”——在所有人都焦急、烦躁、互相打量的地方,诗人找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享受着“没有人看你”的奢侈。整首诗短小精悍,在平淡的叙述中藏着一种冷峻的温情,读来让人在喧嚣尘世中获得片刻的喘息与释然。
  《等待》以古典的哲思包裹现代的情绪,用最朴素的候车厅场景,写出了后现代社会中人际关系的本质:我们同在,但我们互不相欠;我们等待同一列火车,但我们各自走向各自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