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进雄
　　“小徐，你这手……好凉啊！你看你，一点也不会照顾自己，让李总帮你好吗……”
　　他的话语含糊暧昧，热气几乎喷到徐薇的脸上。另一只手竟也抬了起来，目标明显是她的肩膀。
　　“不！李总！”徐薇最后的“忍耐”线彻底绷断！她出于本能地尖叫一声，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巨大的力量撞开了李国栋那只不安分的手。她踉跄着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玻璃文件柜上，发出“哐”一声巨响，胸口剧烈起伏，像刚逃出捕猎网的小兽，带着恐惧和决绝，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的男人。手背上被茶水烫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那份恶心屈辱的触感更是如蛆附骨。
　　李国栋的手悬在半空，笑容僵在脸上。似乎没料到徐薇反应会如此剧烈。他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眼神迅速沉下来，阴鸷的目光刺向徐薇，那点伪装的温情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冰冷和不悦。他缓缓站起身，睡袍下的身体有些臃肿，更添压迫感。“徐薇，”声音变得冰冷，带着高高在上的训斥口吻，“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薇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恐惧依旧存在，但此刻，压过恐惧的是一种深切的厌恶与累积到顶点的愤怒。那愤怒不再仅仅针对眼前的李国栋，也针对让她泥足深陷的虚拟世界，针对背叛她的人，针对那个将她扫地出门的家！就在他冰冷的注视下，她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举动——她猛地抬起手，狠狠地在刚才被他触碰过的手腕和小臂上用力擦拭，仿佛要擦掉一层看不见的脏污。一下，又一下，皮肉摩擦生疼，但她毫不在意！
　　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李国栋的目光牢牢锁在她用力擦拭的手腕上，瞳孔猛地一缩。那张油腻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和被冒犯的怒意，还有一丝被赤裸裸嫌弃地下不来台。“你……你干什么？”他终于忍不住低吼出来，脸彻底黑沉下去，“徐薇！你清楚你现在在和谁说话？清楚你的位置吗？”
　　徐薇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她抬起眼，迎向李国栋那喷薄着怒火和屈辱的目光。很奇怪，当最后这层不堪的假面具被彻底撕碎后，面对这汹涌的怒火，她心里竟然感到一种诡异的解脱。那份支撑着她忍受这份工作的理由——保住生活、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已经被早上的风暴冲击得粉碎。工作？尊严？她还有什么可以失去？
　　她从随身背着的廉价包里，摸索着掏出一份昨晚被赶出家门时，匆匆用酒店房间的纸笔写下的、皱巴巴的辞职信。
　　纸张在她手中微微颤抖。
　　她看也没看李国栋那张因惊愕而扭曲的脸，只是艰难地、坚定地向前迈了一步，走到他的巨大办公桌前。
　　她没有说任何话。没有辩解，没有愤怒的回击，甚至没有再看李国栋一眼。只是深吸一口气，将那页只有一句话“本人徐薇，因个人原因，即日起辞去一切职务。”的信纸，用力拍在光滑冰冷的黑色桌面上。
　　啪！
　　那一声并不响亮，却在这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干脆。
　　然后，她转过身。
　　“徐薇！你想清楚！”李国栋在她身后发出震怒的咆哮，声音因为被彻底无视而更加扭曲，“你以为现在经济景气？你这点水平出去能找到什么工作？！还有你那点破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敢走试试？！信不信我……”
　　后面的威胁变成了模糊的噪音。徐薇没有再听下去。她拉开那扇沉重的、象征着权力和禁锢的门，一步冲了出去，将那咆哮和弥漫着恶心气息的空间彻底甩在身后。
　　门外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她脚步踉跄，几乎撞在办公区走廊的隔断上。没有人在意这个周末清晨的插曲，只有格子间冰冷的金属和亚克力板泛着幽光。她几乎是跑着冲向电梯厅。按键时，手指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电梯轿厢四壁光洁如镜。徐薇冲进去，猛地按下关门键。在厚重的合金门缓缓合拢的那一瞬间，镜子里清晰地映照出她苍白的、几乎脱形的脸。
　　那脸上还有尚未干涸的泪痕。
　　那唇角，在自己未曾察觉的情况下，极其短暂地、神经质地向上拉扯了一下，形成一个怪诞的、介于笑与哭之间的表情。随即隐去，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无法遏制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