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那一道家乡的印记
■石雪萍
四季光景中,秋天是最容易令人动情的季节。纵使春可赏百花娇媚,夏可闻清莲荷香,冬映“残雪夜”,终不及秋天“小桥流水人家”的愁思万丈。我从没有在地域距离上真正离开过家乡,自然也没有深刻体会过“在天涯”的肝肠寸断。家乡的那一道印记,在一个金黄色的秋天刻进了我年少的心里。
“少年不识愁滋味”这句话放在我身上多少是有点不适宜的。我年少外出求学,每逢星期日的傍晚,无论多忙,母亲都会亲自替我整理好书包、衣物,往袋子里塞上几根香蕉(家乡的特产),叮嘱我在学校要吃饱穿暖,要认真学习之类的话,而后便拉着我的手送我到村口。
村口的田野上有上帝的调色板中最鲜嫩的绿和最炫目的黄。沉甸甸的金黄稻穗和瘦长鲜绿的叶片相互簇拥,像江面上翻涌的浪花。稻穗粒粒饱满,它们在晚风的吹拂下发出低沉的呢喃声和沙沙的欢笑声,它们等着下一秒就有足够的力气撑破金黄色的衣裳,露出雪白的肚皮。水稻足足比我高出半个头,我像个小矮人一样被母亲拉着在夹道里穿行,带芒刺的水稻不失时机地粘着我的头发、衣裤和手脚,像母亲舍不得放开我的那双手。我坐上父亲的摩托车,身后传来母亲悠长的喊声:“好好读书,别想家……”我回头看时,她的身影已模糊在我的眼眸中,也模糊在昏暗的暮色中。怎么会不想家呢?从踏足离村的那一刻起,愁思已在我的心底悄悄地生根发芽。
家乡的秋落在村头那棵老榕树上便成了挂在阴翳下的榕果。榕树树身粗壮,枝叶繁茂,遮天蔽日。这里俨然是孩子们的天堂,放学回家的路上,皮猴一样的孩子“嗖嗖”地爬上树,去瞅一眼鸟窝或者是荡个秋千再回家。深秋了,一粒粒胀裂了肚皮的榕果像“大珠小珠”一样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炸出一层金黄色的果酱。待地上铺满果酱的时候,路过都是要踮着脚的,我们便只能远远地看着榕树,想念着树上可爱的鸟儿和秋千。偶尔,我们也是会打果子仗的,当然,这是要冒风险的。一场“枪林弹雨”的较量后,每个人的头上脸上身上都粘满了果酱,像一个黄色的泥猴。回家后,免不得母亲的一顿责骂或鸡毛掸子的惩罚。
童年是一棵生长蓬勃的大榕树,它的根须如父辈般的坚韧,能扎到生命的最深处。长大后,那棵榕树依然默立在我不谙世事的往昔,它的枝丫像透明的筋脉,潜藏着在秋天里从四面八方伸过来,伸到现在,再到我看不见的而又无惧的未来。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道尽了秋天的清朗与岁月的轮回。现如今,乡村的羊肠小道早已改建成了宽阔的水泥路。田野里再也没有我念想中的水稻了,取而代之的是林立的高楼。昔日热闹的大榕树也不再是孩童的聚集地,村里大多数的孩子在父辈的供养下走出乡村,他们坐在城里的教室,走上了熙攘的街头,他们学会了城里人的生活方式和游戏方式。家乡,在他们眼里,往往只是一个散发着泥土气息的文字符号。
秋意渐浓,家乡的丰收在秋天,父辈的丰收在秋天,他们的思念也在秋天。他们用血汗在绿色的田野上为后辈打造出一条条通往未来的金色大道,他们用勤劳、梦想和眷念镌刻成一道永恒的印记,刻在奔赴前程的儿女们的心上,他们目送儿女们离开,也默数着他们的归期。中秋月圆夜,重阳“望乡台”,家乡的那扇门,在秋天里静默等候,等待已在城里扎根的儿女们归来,等待他们用笑声叩响门扉。他们回来了,他们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