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班火车
　　父亲没什么嗜好，不喝酒，不抽烟，不打牌，闲下来只喜欢看看新闻。有次问母亲，说是以前他也抽烟，后来戒了。
　　这时我父亲一脸自豪说：“戒了烟有三十年咯。”仿佛戒烟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是做了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
　　母亲一脸鄙视，“还不是因为穷得没钱买烟。”
　　他只得傻笑了，嘴里却不依不饶。
　　前年他用上了触屏手机，开始刷起了抖音，学会了微信聊天和支付。网络的便利也让父亲更容易了解到每天发生的时事政事。每次回家，我都会陪他聊聊热点时事，这是两父子最融洽的时光。
　　我小时很乖，邻居都很放心让小孩子跟着我出去玩耍，事实上每次偷番薯每次到池塘玩水抓鱼，我几乎都有在场，当然，这些是后话了。因为我乖巧，父亲几乎没打过我。存有记忆的，他只打过我一次。
　　那是年三十晚，因为一本扉页写着“飞龙帮”的本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小时候或多或少会看一些香港电影，受其影响，我们这帮小屁孩组了一个帮派，还起了个很威风的名字“飞龙帮”，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没有人敢欺负我们了。
　　父亲拿着本子问我怎么回事，我做贼心虚，二话不说，一手抢了回来。
　　正是这个举动，父亲动了脾气，臭骂我一顿之后，拿起鞭子要训我。母亲看不过眼，在面前挡着，一边大喊叫我快跑。我跑到了外面把本子扔了，毁灭证据，心想着有多远扔多远。结果母亲哄我回去睡觉之后，父亲出去把那本子找了回来。
　　“我看看写了什么，飞龙帮副帮主……”
　　“你打他干嘛，新年流流。”
　　“我刚刚什么都没看到，问他这本子怎么乱扔地上，他一手就抢了，心里有鬼。”
　　当时我还在装睡，听到了我父亲母亲的对话，心想着自己太大意了。哼，明天后天大后天我都不搭理他。
　　第二天，父亲叫我和他一起去公庙。
　　“今天公庙好热闹，有舞狮哦。”
　　于是我又蹦蹦跳跳地跟着去了。
　　两父子之间，哪有什么仇怨？我有时候做事比较情绪化，父亲也没少说我，语气也很重。我自幼体弱，有一次甚至说我手无半两力，什么事都做不好，我听了很沮丧。但慢慢也释然了，他就这牛脾气，说话大声有理无理都不饶人，但说什么都是为我好。
　　都是为了他的孩子好啊！
　　记得那时候刚读学前班，每天早上要从老村里走路去村边的小学。那段路程不远，但要经过一段有点阴深的路，旁边是一片竹林，白天经过都是感觉凉嗖嗖的。农村总有一些奇怪的传言，更给这片竹林增添了恐怖的气氛。我胆子很小，早上上学从来都不敢一个人走。早上天蒙蒙还没亮，父亲把煮好的鸡蛋放在我的书包里，就陪我去上学。每次父亲陪我走过那片竹林，就对我说：“送你到这里了，自己走着去学校哦。”然后我一个人走剩下的路程。走远了，快到学校了，在转角处回过头来，父亲还在原地站着，目送着我。我翻了翻书包，把鸡蛋拿出来剥了壳，一口一口地吃，鼻子酸酸的。
　　其实那时候，心里委屈得很，很不理解父亲为什么不陪我走完这段路程。现在已过而立之年，也懂得了当中深沉的厚重的爱。
　　蓦然回首，回忆起那个竹林路口，就像是做了一个梦，这个梦一做就做了二十多年。再醒来的时候，我身边多了贤淑顾家的妻子，可爱的一对儿女。父亲似乎还站在原地，亲切地望着我，却已是满头白发。
　　现在，那片竹林已经消失，满是杂草和灌木丛。但我会永远记得，父亲曾陪我走过那漆黑的竹林。我终于明白，他不可能陪我走完所有的路，但他目送着我去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