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记那半根萝卜干


■ 锋语者
  那年寒假,我从省城搭车回到县城,天初亮,早班中巴还没有营运,离家尚有十余公里,我便先去了父亲的单位,远远看见他那熟悉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从数月前离别到这次重逢,相隔不到半年,他的头发竟然苍白了,老态渐显,正吃力地蹬着自行车上厂前的那个斜坡。我叫了一声,感觉咽喉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声音并不响亮,父亲还是听见了,他下了车,扭头看见我,脸上掠过一丝惊喜,领我进了宿舍,稍作安顿,便说要去车间报到,打发我走,他从车头篮里的一件旧衣裳底下取出一包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然后把自行车给我,让我骑车回家。我满脸疑惑地望着那个报纸包,他有点无所适从地拿在手里,支支吾吾说是带给工友的东西,不肯打开给我看。
  我回到家里,见到母亲,说起那个报纸包的事,母亲欲言又止,迟疑了良久,终于说:“为了省钱给你读书,你爸爸每天从饭堂里打些白饭,不买菜,只从家里带一根萝卜干去佐饭,又怕工友见了笑话,就拿一张报纸包着,像干了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我一下子愣住了,想起开学之初父亲送我去求学时的情景。那时候交通不便,从家乡乘车到省城要十个小时左右,途中通常都会停车让乘客方便或吃饭。在服务站里父亲只点了一份汤粉给我,说自己不饿,我在餐厅里狼吞虎咽,他则闪到大门之外。到了学校,他扛着那个装着我的行李的编织袋,走着前头,我则穿着一双胶凉鞋,穿行在提着精致的行李箱,大热天穿着皮鞋的同学们之间。我敏感地察觉到了自己的与众不同,颇不自然地闪避着众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双脚却无处躲藏。父亲也注意到了我的窘态,神情有点古怪,把我拉到偏僻处,从口袋中摸索出一些钱来,掂量了很久,拣出几张,余下的全塞了给我,宽慰我道:“这些你拿着,先去添置些东西,还欠什么,写信回来,家里再想办法。”
  后来,收到他寄来的一封信:“厂里提了工资,以后每月可多给你汇款20元,不要太刻薄自己。”
  母亲没有留意到我情绪的变化,又说:“今天下班他可得走路回来了。”我坐不住了,骑着车子向父亲的单位方向奔去,进厂时正值中午下班时间,工友们陆陆续续打了饭出来,边走边吃,唯独父亲的饭盒,用盖盖着。见了我,有点恼羞成怒,斥责道:“你怎么又来了!”我默不作声,跟他回了宿舍。父亲迟迟不敢吃饭,最终无奈地打开饭盒盖,拨了一些白米饭在一只碗里,把那个纸包打开,取出萝卜干洗净,撕了半条递给我,语气平静地说:“吃吧。”
  我埋着头,咬了一口萝卜干,一口气扒完那碗饭,在抹嘴时顺势把脸上的泪也抹了去。父亲只当没看见,默默地吃着自己的饭。傍晚下了班,我坚持要骑车搭载他,他执拗不过,便不再坚持,坐在车后座上,一手轻轻搭在我的肩头。一路无语,每当有汽车迎面而来或从后而至,他的手都会一紧。
  现在我仍喜欢开着车子载着父亲到处走走,他静静坐在驾驶座后面的位置上,遇到会车或大型车辆从后超车,仍会有意识地一手按在驾驶座的椅背上。他不嗜饮,也不善饮,但我每次回来,他都执意要喝一杯。无论桌上的菜肴如何丰盛,母亲都据我的口味,摆上一碟萝卜干。父亲看着我夹一块送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嚼着,也夹一筷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的响,然后抿一小口米酒,微微仰头,轻轻舒一口气,面泛红光,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