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红梅
七月十四过后，眼看着中秋节一天天地临近，母亲来电时念叨：“中秋，回来看大戏哇！”每当此时，许多与中秋看戏有关的记忆便会在脑海里梦幻般上演。
最初，家乡高坡管区是没有年例期的，但别的管区有。轮到年例期的乡村，那整一圈的村庄热闹得锣鼓喧天。家主们会把所有的亲戚朋友都邀请来“看年例”——咱们镇的年例有个标志性节目：做大戏，“看年例”便是看大戏。被邀请的客人必会提前安排好家中事务，单等佳期到来——那时，在文化生活单调乏味的乡村上演大戏，那种轰动比今天的明星专场还要盛大。且不说主人的那一份盛情，单是看大戏便有无穷的魅力。
我们家没有亲戚做年例的，自然也就没有“吃住在主人家，好鱼好肉被款待的‘奢靡’”！外乡看大戏，路远，没有现代交通工具，一个多小时的脚程，我们与看大戏几乎无缘。
可有一次，父亲竟破天荒带上了我和弟弟去看日场。戏台搭在人家村外场地上，戏台下满是密密匝匝的人！我们无法走近，只得远远地站在一个土墩上，我看到远处天宫般的戏台，台上天仙一样的人儿，大喇叭里传出渺茫的音乐，婉转的唱曲。那是我最早的一次看大戏。
后来，年龄大些的时候，我有了数次到镇上看大戏的经历。镇上的年例与别的地方不一般：墟头墟尾两台戏同时竞演，还有游街的飘色、花车。也许是路程近了，又或许是我长大了好些，几乎每年春三月都有那么一次跟着母亲到镇上看年例的经历。大街上，大戏、飘色、各种的商品，各种的吆喝，各种的吃食，甚至各种不同的脸孔都深深地吸引着我。然而，大戏依然是我的最爱，在戏台脚下，没有凳子，靠着台柱我也能看一下午。台上角儿精美的服饰，袅娜的身段，婉转的唱腔，一波三折的故事情节，深深吸引着我，我却从没有一次得以将整部戏剧看囫囵的，都是刚看得有些情味时便被母亲强拉着回家去了——我们啊！是真正的“看年例”：戏台脚下看一眼，跟着游街队伍看一遭，找家店吃点吃食，过把瘾了，便回去。
然而，瘾没过够，我更喜欢看大戏了。
“娘，咱乡咋没有年例呢？”我缠着娘问。“饭都还不能好好吃，哪有年例？”娘忙着剁猪食，没好气地回我。
其实，据说咱乡也是有年例期的，就在中秋。但咱乡靠山，田地少，地里的收获根本满足不了生活的需求，人们实在太穷困了，温饱尚无法对付，又如何能撑持起年例呢。但没想到，看似不可企及的愿望真的给我盼来了。大概是上世纪80年代末吧，乡里年轻人离乡致富去；中老年人带着读书娃在乡里利用闲时垦荒种地，大量种植经济作物。人们生活日益富裕，我们乡准备重启年例，老人们都说：“有例不废例！”消息一传出，全乡的男女老少们奔走相告，兴奋异常。我想：终于可以坐着好好看大戏了！
我们的年例坡（戏台）搭在咱村后的马子山顶上——由于是中秋，学校放假。在家，我只要完成了分内家务，便获得任意看大戏的权利。在这一时期，我观看过的古装戏剧有《女驸马》《白蛇传》《琵琶行》《钗头凤》……其中，我最喜欢的是《女驸马》，戏剧中那个聪慧美丽，富有抗争精神的冯素贞深深地吸引着我。
就这样，在远离文艺的农村闭塞年代，这些戏剧完成了我关于古典文学的启蒙教育。然而，在本乡看戏的乐趣绝不止于此。
在大戏开场前，窜戏台脚，通过缝隙看演员化妆，站在小山顶看周围的人们打了手电向戏台坡聚拢，看浮山岭上“阿潘村”的人们从蜿蜒的山路上下来看戏的灯火。这些都有趣极了！到了深夜，戏散场时，与村人们在月光下回家，听他们议论戏剧的故事情节，感受明月朗照，树影横斜，远山如黛的神秘幽远，安宁祥和。这也让人心生富足幸福的感觉。
现在，又近中秋月圆时，接到母亲的来电，看着窗外那一轮七月的月，我仿佛又听到了锣鼓响，听到了那高高戏台上小提琴般的歌声。
编辑：李仁娟
初审：温 国
终审：何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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