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辉
　　秋天来了，我们在柳河堤上挖个坑，在柳树林里捡些枯枝败草当柴，将火烧得“噼噼啪啪”响。我们把捉来的蚂蚱（俗称蝗虫）、驴驹子（俗称大肚子蝈蝈）、担仗（俗称中华蚱蜢）串在红柳条上，红柳条插到火堆旁边，烤得它们肚皮“嗞嗞”冒油。蚂蚱、驴驹子、担仗烤得焦黄酥脆，肚子里的籽像蛋黄似的，咬一口香个跟头。眯眼一瞧，伙伴们嘴角都沾满灰，相互指着笑“小黑嘴！”
　　“收获”邻村的花生，我们栽了大跟头。邻村的花生地像绿毯子铺在柳河对岸。“没人！”文昌侦察回来说。二胜手一挥，我们箭一般冲进花生地，拔起一簇簇花生棵子，花生果嘀里嘟噜直坠手。我们光顾着拔花生，没注意地边那条沟。正装筐时，突然从沟里站起几个社员，手里拿着牛鞭、麻绳，我们吓得腿都软了。
　　文昌尿了裤子，尿液顺着裤腿流进鞋帮子里。
　　那些社员没收了我们的草筐、镰刀。“套上他们和牛一起犁地儿。”一个社员笑着说。他们用麻绳拴住我们的胳膊，二胜、国旺、我拴在大黑牛的左侧，红国、立方、文昌拴在大黑牛的右侧。大黑牛走一步，我们跟着走一步，牛鞭一响，我们一哆嗦。太阳晒得背脱皮，牛虻在背上叮包，手也无法挠痒痒。我们跟着大黑牛跌跌撞撞犁了一下午地，和大黑牛一块喘着粗气。天黑透了，他们才放我们回家。娘拿着笤帚追着我打。我摸着屁股上的伤，回味着上几次烤花生的香味，觉得这顿揍也值了。
　　寒假里大冷的天，家长也不会让你闲着，叫你拾柴火去。日头偏西的时候，我们还在柳河岸边的浪窝里玩“顶方扇脖拉拐”（顶方败者被对方用手掌轻扇脖颈儿）的游戏，一根柴火刺也没拾。我们眼巴巴地望着二胜。“跟我来。”他眼珠子一转。我们摸到了生产队的玉米秸垛下。秋天收获玉米后，生产队把玉米秸打捆垛到柳河堤上，那是牲口过冬的饲草。我们刚“拾”满筐，就被生产队长老华头堵在那儿。“谁跑，逮住弹‘脑瓜崩’！”他胡子翘得老高。二胜不听老华头那一套，他拽上我撒丫子就跑，我俩的胳膊甩动得像拨浪鼓，屁股扭动得像筛糠的筛子，边跑边回头看，跑得比老歪叔追我们偷杏时快多了。那几个小伙伴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噔噔噔”，老华头驴尥蹶子似的追上来，逮住了我俩。他揪住我的后脖领子，向上使劲拎起，只有脚尖挨着地面。他的手指像猎人的枪管对准我的后脑勺，“啪！”手指落下，疼得我“嗷嗷”叫。二胜挨“脑瓜崩”时，缩脖咧嘴不吭声。“再偷！把你们的小鸡鸡揪下来喂牛！”他指着我们的裤裆说。弹“脑瓜崩”的脆响在柳河上空回响。
　　我们的屁股再次收获了爹娘的一顿照顾，可心里还想着玩“顶方扇脖拉拐”游戏的快乐。
　　“钻被窝去，别出去野跑了！”我刚吃完饭，爹嚷道。“嗯。”我嘴上应着，等他转身点烟，便溜出家门。二胜他们早缩在我家墙根下，鼻涕冻成了冰核儿。寒冷也没冻住我们揣在怀里的野心思。
　　“玩火去。”二胜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眼睛放光。我们跑到柳河堤上，这里柴多。分头拾柴，枯枝、干草、玉米秸很快堆成了小山。洋火点着的瞬间，火苗“腾”地蹿起来，热浪扑在脸上，我们的眼睛比火苗还亮。
　　我们脱掉棉袄，围着火堆玩“黄鼠狼捉小鸡”、摔跤，影子在地上打架像群魔乱舞。立方当黄鼠狼，红国当鸡妈妈。立方的草鞋跑掉了好几回。红国张开双臂护着我和文昌两只小鸡。黄鼠狼和鸡妈妈斗智斗勇。我和文昌像黄鼠狼的尾巴在鸡妈妈身后甩来甩去。二胜、国旺摔跤，两人在雪窝里滚作一团，变成了泥猴子。我们笑得满地打滚，寒风卷着笑声刮过柳河大堤。
　　村边传来娘喊回家睡觉的声音，我们意犹未尽地跑回家。
　　最盼望村里有人娶媳妇。听说谁家要办喜事，我们比新郎还着急。每天放学后蹲在路口掐指数日子。
　　二毛娶媳妇那天，我们早上就谋划好了。天黑下来，我们幽灵似的溜进二毛家。新房里红烛摇曳，新娘穿着红花粗布棉袄，满脸笑意坐在炕沿上，脸涂得像房檐上的雪。
　　“上！”二胜一挥手，我堵住断间门。国旺、红国、文昌闯进屋里，他们用胳膊肘顶住新娘的腰。新娘“哎呀”一声。“噗——”立方吹灭蜡烛，屋里一片漆黑。二胜早摸了锅灰，两只手在新娘脸上乱抹。“嗷——”新娘尖叫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清脆响亮。新娘的脸黑得像包公。“小王八羔子们！”二毛娘举着笤帚踩着三寸金莲追出来，我们“咯咯咯”扭着屁股跑出家门，躲进柳河里。等到半夜，我们像鬼子进村悄悄摸了回来听说话，刚靠近墙根，听到墙根黑影里有人压低声音喊“别尿，有人！”原来村西头的小伙伴们早“埋伏”在这里。十多个脑袋凑在一起“咯咯”坏笑。
　　不一会我们又被二毛娘赶了出来。“新媳妇，入洞房，脱光腚，睡凉炕……”我们在门外跳着脚喊。“哗”一把糖果隔院墙扔出来。“吃了糖快回家！”二毛娘喊。我们在地上乱摸，抢一块，糖纸顾不得剥净就塞进嘴里。有糖果吃更不想走了，等着再往外扔糖果。等不来糖果，接着闹新娘。搭人梯爬墙头，二胜踩着国旺的肩往上爬，刚扒住墙头，“哗”一盆冰水泼下来，国旺一惊，“噌”蹿了出去，忘了肩上的二胜，二胜仿佛鸡蛋掉地上，“啪”摔了个四铺子着地，疼得“哎吆哎吆”叫，我们七手八脚把他抬回家。月亮已上西天，月光把我们的影子叠成一团。第二天，说起新娘的黑脸，还是笑得直拍大腿。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一天天过去，我们这群孩子已两鬓斑白，娘拧在屁股上的印记依然清晰可见。柳河堤上的柳树换了一茬又一茬，柳河里流淌的童年已沉淀成了遥远的记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