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

一地鸡毛


■谢锦英
  选美协会换届选举大会前夕,白兔朵朵被刺猬小姐姐刺刺堵上了,她兴高采烈地问:“亲,你要竞选副秘书长吗?”
  朵朵一头雾水:“没有哦,没人跟我说过。”刺刺是选美协会的秘书长,消息灵通,偶尔会偷偷向她透露一些内幕。
  朵朵不在乎这些官职头衔,上帝把她创造得这么美,一身雪白的皮毛,毛茸茸的,摸起来像棉花一样舒服,她觉得已经是最大的恩宠了。她加入选美协会纯属热爱生活,追求梦想,把自己的美展示给世界。因为天生丽质,她曾五次连获选美大赛冠军。
  刺刺说:“明天早点去哦,会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朵朵问:“啥?”刺刺没说是啥,奸笑着跑开了,一个小小的惊喜在朵朵心里生根发芽。她知道明天的会是非常隆重的,五年开一次,记者松鼠和摄影师河马将全程拍摄报道。为了对得起镜头,她把自己从头到脚刷新了一遍,买了公主裙、蝴蝶发夹和钻石项链,还特意去美容院做了一次全身水疗,梳理了两遍身上的毛。
  万事俱备只欠灰兔的那一股东风了。灰兔是她丈夫。
  朵朵对灰兔说:“明天我参加协会活动,午饭你简单弄一点和娃儿们吃吧。”
  灰兔在草坪上玩蹦蹦跳,正玩得起劲儿呢,还龇着兔牙笑,听她这么说瞬间拉长脸:“啥?你知道我不会做饭。”
  朵朵说:“不会就学呀,没有谁生来就会。”
  说话口气不对,灰兔有点恼火:“咋啦?尾巴长了?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会让全家饿肚子!”说完舞也不跳了,气冲冲钻入兔窝蒙头大睡。
  朵朵哭笑不得,她了解灰兔,怕家务就像怕狼一样。她跟刺刺拉家常时曾说过:“他啥都好就是不会做家务,连饭都不会煮。”刺刺反驳道:“没有会不会,只有肯不肯,连家务都不肯做还叫啥都好?”
  朵朵叹了口气,明天的会她是一定要参加的,那是她的梦想,但家她也不能不管。她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寻思方法,想来想去,实在没办法只好求助她妈。
  朵朵踩着风火轮小车去找她妈,还没等她说完,她妈就破口大骂,先骂朵朵惯坏灰兔,再叽里呱啦骂灰兔一无是处。朵朵强行插话才打住她的骂声。朵朵说:“妈,公兔都一个样,回到家里都要当邦尼兔,想让人伺候。”
  她妈说:“你怎么不当邦妮夫人,让他也伺候伺候?你看看你,把一群儿女拉扯大,都熬成啥样了!”
  朵朵笑了:“好啦,妈,我朋友们都羡慕我呢,说我是最成功的兔。”她不由想起一句话:毁掉一只母兔的永远不是家务活儿。她的闺蜜,老公天天买菜做饭拖地板,却在外面养野兔,最后家庭破裂,很凄惨。
  她妈气未消,继续骂:“多大的头戴多大的帽,他想当邦尼兔也得看他每个月拿多少钱回家。你看看他,一个月才拔几根胡萝卜?还要你帮着做兼职哩。”
  朵朵妈在森林里教了一辈子动物生存学,说得朵朵无言以对。朵朵知道她妈是在气头上,她不是那种贪图钱财的,她妈也不是,不然的话当初也不会同意她嫁给一个连洞都没有的穷兔子。朵朵安慰她妈:“那也是他的全部了,他为了家愿意做到这份上,就不要跟他计较那点家务活儿了。”
  朵朵最终还是说动了她妈,答应明早一睡醒就去她那儿。
  朵朵放心地踩着风火轮小车回家了。
  朵朵刚躺下,听到刺刺在窝外边喊她。刺刺说:“副秘书长换成毛毛虫小柔了,原本是你,不知道为什么就换成了她!你说气不气?我们主席团五次提名你当副秘书长,都被主席独角仙一票否决了。”
  朵朵心里一阵阵拔凉,但她强压住泪水,假装平静地说:“没事,又没能当萝卜吃,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朵朵送走刺刺,红宝石般的眼睛立刻蒙上一层水雾。她想起无数个给协会成员免费上审美课的日子,想起帮独角仙撰写演讲稿《甲壳的艺术》……她的鼻子开始抽动,泪水从红眼睛里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她不在乎是普通会员还是副秘书长,她绝不会为这些虚无的荣誉犯愁,她哭是因为独角仙的恩将仇报。如果没被提名还好,被提后又被否决,那感觉可真不好受,仿佛被抬出来千刀万剐。
  “我明天不去开会了,我要退出选美协会。”朵朵坐在草地上,对着星星自言自语,又哭了起来,竟没发现我已站在她的身边。
  我是她的邻居三月兔,是我把她引到这条道上来的,我也知道她为啥被独角仙排斥,她是一只多么洁白无瑕的小兔呀,纯净得容不下一丁点儿复杂与污秽。我说,使劲儿哭吧,哭累了就睡,醒来咱们一起开开心心去开会,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你本来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呀,该上台上台,该领奖领奖,追梦的路上总会有许许多多绊脚石,得一个一个搬掉。
  多年以后,每当我去朵朵家,她都不忘拿出那张换届选举大会的合影给我看,说多亏了我,要不她就失去一张珍贵的照片。我也看到了,合影里,她又披上了冠军的光环,笑得很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