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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琅江
■陈玉槐
一条长河,也是一条方言走廊。自上游到下游,语言顺着江流呈现清晰的渐变轨迹:上游那霍、罗坑、沙琅,以涯话(客家语)为主;中游霞洞、林头,涯话、黎话犬牙交错,一山一村口音各不相同;下游坡心、羊角、七迳直至袂花、鳌头,黎话占据主流,圩镇通行白话;入海口吴川河段,白话成为日常主流,零星村落残留黎话音韵。数种方言不是截然分割,而是沿江交错镶嵌,很多村庄一户之内,老人讲涯话,中年讲黎话,年轻人兼通白话。族群迁徙、朝代更迭、商贸往来,让不同乡音在一江两岸共生共存,一句乡音,便是一段迁徙史,一段扎根土地的记忆。
千百年来,沙琅江的命运,始终和两岸百姓紧紧捆绑在一起。古时没有水利设施,每逢汛期,山洪暴发,江水漫上堤岸,淹没田舍;旱季河床裸露,田地干裂,庄稼枯死。一代代百姓沿江筑堤,垒陂引水,靠着人力与江水博弈。新中国成立之后,时代迎来巨变。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起,在王占鳌书记带领之下,电白举全县之力,进山修建罗坑、黄沙两座大型水库,锁住上游山洪;中段修建共青河拦河坝,开挖引水干渠,江水顺着人工渠流向南部平原,数十万亩旱地变成良田。曾经水患频发的江河,化为滋养万家的生命之水。那一段岁月,数十万民众肩挑手扛,筑坝修渠,改变了整条流域的生存格局。
水运的起落,更是江河命运的缩影。明清至民国,沙琅江是粤西重要内河航道,自沙琅圩以下至袂花段,五十余公里河道可通航木船,山区竹木药材、平原稻谷蔬果,依靠木船往来转运。一九五八年,茂名油城建设,内河船队运送大量建材物资,为城市建设立下功劳。随着上游筑坝蓄水,水位逐年下降,再加上公路路网兴起,内河航运慢慢退出历史舞台,昔日千帆竞渡的江面,只剩下零星小鱼船缓缓划过水面。航运虽已落幕,江水的价值从未消减,它灌溉万亩田园,供给城乡饮水,以另一种方式守护和滋养两岸百姓。
江水流淌四季,风物滋养人间,饮食习俗,跟着江流一路演变。上游山乡,食材取自山林,饮食重油厚味,米酒、焖肉、药膳汤居多,适合山区湿冷气候;中游河谷,山货与田园物产兼有,菜式兼容,籺食种类最为丰富,逢年过节必做糯米点心;下游平原,土地平坦开阔,蔬菜丰足,口味偏清淡鲜爽,粥品、小菜居多;临近出海口,咸淡水物产丰富,菜式融入海鲜,鲜甜味浓。同一条江,上游一碗米酒,中游一块豆饼,下游一锅芥菜粥,入海口一碗沙螺汤,味道各不相同,却同饮一江水。
时代流转,江岸换新颜。曾经裸露的荒山,封山育林,草木重新覆盖山岭;曾经淤塞的河道,清淤护岸,绿水重回江畔;老旧圩街修缮活化,沿江绿道缓缓铺开。木材市场、药材集市、蔬果基地,古老产业迭代升级;生态研学、乡村文旅沿着江岸慢慢兴起。年轻人不再只依靠江水航运谋生,却依旧喝着江水解渴,用江水浇灌田地,饮食习俗、节庆年例、祭祀祈福,依旧顺着江河代代相传。
行走在沙琅江沿岸,从源头一路走向海边,能看见山河的渐变,看见人文的交融。上游峡谷幽深,泉清林密,涯话声声,药香漫野;中游平畴舒展,古村错落,黎音与客语彼此应答,古祠庙宇静立江畔;下游沃野千里,田园连绵,圩镇热闹喧嚣,菜地一望无际;尽头江海相拥,潮起潮落,渔舟灯火点点。江水流过秦汉的烽烟,流过隋唐的教化,流过宋元的迁徙,流过明清的圩市,流过近代的水患治理,流过当代乡村振兴的崭新时光。
江河不会言语,却记录所有岁月。它见过俚僚先民开荒拓土,见过客家、闽人沿江迁徙扎根,见过木船往来帆影点点,见过数万百姓上山筑坝修库,见过两岸村落方言杂处,烟火生生不息。它孕育了独特的乡土文脉和各不相同却彼此相融的饮食习俗,也养育了一代又一代依江而居的百姓。(下)